一種無聲的、巨大的重量,隨著藤虎這句宣告般的總結,沉沉地壓在了這方寸之地。
羅恩凝視著眼前這位身形巍然、心如明鏡的盲眼老者,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閃過一抹激賞的光芒。
這才是真正的藤虎一笑。
他不依賴肉眼所見那常常充滿欺騙的表象,而是以心為眼,以見聞色為延伸,直接感知世界的“本質”與“流向”。
他不會被華麗的辭藻或浩大的聲勢輕易動搖,卻能清晰捕捉到人心底層的脈動與時代變遷的細微潮音。
“那麼,”
羅恩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引導真相浮現的力量,他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一笑先生所‘看見’的這一切......在您心中,究竟意味著什麼?您‘看見’的,是一個怎樣的未來,又是一條......怎樣的道路?”
藤虎沒有立刻用言語回答。
他緩緩地,以與那壯碩身軀不相符的、一種近乎莊嚴的沉穩,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紫色的和服下襬垂落,紋絲不動。
他轉過身,邁開步伐,走向靜室一側那扇寬敞的窗戶。
窗外,正對著神國燈火最為集中、也最具象徵意義的中央廣場。
此刻已是深夜,萬籟俱寂,但廣場上並非漆黑一片。
零星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點綴在夜色中——那是忠於職守的巡邏衛隊手持的提燈,是某些工坊為了趕製重要物品而徹夜不熄的爐火與燈光,也可能是某位沉浸在知識或技藝探索中的學者、工匠窗前透出的、孤獨卻專注的光亮。
藤虎靜靜地“站”在窗前,雖然緊閉雙目,但他的全部感知,彷彿已經與窗外那片深沉夜色中跳動的光點、那些堅守崗位的身影、那座在星空下靜靜呼吸的神國融為一體。
他沒有回頭,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正在消化、權衡,並準備給出那個將決定他未來道路的、至關重要的答案。
晚風帶著夜的涼意,輕柔地穿過敞開的窗扉,拂動了靜室內所剩無幾的檀香菸氣,也送來了遠處神國夜晚的鮮活聲響——訓練場方向,隱約傳來夜間加練者們充滿鬥志與自律的呼喝,短促而有力;
更遠些的居民區,飄來零星幾家窗戶裡透出的、溫馨而瑣碎的家庭談笑,是煙火人間的溫度;
而瀰漫在這一切之上的,是這座新生國度從每一磚一瓦、每一顆心中散發出的,那種混雜著野性、秩序與無限憧憬的、充滿希望的氣息。
這氣息,無聲,卻比任何雄辯都更具說服力。
“老朽所‘看見’的......”
藤虎的聲音打破了風的輕語,他的語調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窗外那片正在生長的夢,但吐出的每一個字,卻沉重得彷彿能壓垮舊時代的樑柱:
“......是一個正在從堅不可摧的冰層下,奮力探出幼芽的‘可能’。一個試圖鑿穿那籠罩了這片大海整整八百年、由特權、謊言與壓迫鑄就的沉重‘枷鎖’的......微光般的可能。”
他緩緩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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