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面鏡子還在照著一個笑著的人,突然被人從正中間砸了一錘,所有的碎片同時往下掉,每一片裡都映著一個不同版本的表情碎片:嘴角還翹著,眼睛已經瞪圓了;眉頭還沒皺起來,嘴唇已經開始發白;感激還掛在左邊的眉梢,右邊瞳孔裡的光已經碎成了困惑。
是茫然,是震驚,是那種大腦已經接收到了資訊但靈魂還沒準備好去處理的空白狀態。
“龍先生......加入了神國?”
薩博重複了一遍。
他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微小停頓,像是在用舌尖一個一個地稱這些字的重量,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確認每一個字都確實是黃猿剛才說出來而不是他自己腦子裡的幻聽。
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的嘴唇還微微張著,像是後面還有一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吧”或者“嗎”,但那個字卡在喉嚨口怎麼也推不出來。
他的表情在短短兩秒之內經歷了一整套極其複雜的切換。
先是困惑。
眉心擰起來,額頭上擠出幾道淺淺的抬頭紋,嘴角往左邊歪了歪,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黃猿的倒影,像是在拼命從這個男人茶色墨鏡後面的表情裡找到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龍先生什麼時候跟神國搭上線的?
革命軍和世界政府打了幾十年,和海軍打了幾十年,和一切維護天龍人體制的武裝力量打了幾十年。
而神國雖然是個新興勢力,但它在海軍的官方定性裡已經被歸為“超規格威脅”,龍怎麼可能。
然後是難以置信。
困惑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胃部頂上去的、翻湧而上的質疑。
他的瞳孔微微擴大,嘴唇完全合上了,上下牙齒咬在一起,咬肌在腮幫子兩側鼓起來又凹下去。
不可能。
革命軍的領袖,世界最兇惡罪犯,那個用了半輩子時間告訴每一個加入革命軍的人“我們不為任何神服務”的龍,不可能加入一個叫“神國”的組織。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一定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龍被脅迫了?不,這世上沒有人能脅迫龍。
那是臥底?戰略合作?暫時的利益聯盟?
還是說。
再到最後,所有情緒在腦子裡攪成一鍋粥,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完全空白的、嘴巴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懵逼。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的焦距已經散了,不在看黃猿,也不在看高臺上的任何東西,而是穿過了這一切,落在了某個完全虛無的點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龍在巴爾迪哥的會議室裡對著革命軍全體幹部說過的話,龍在他宣誓就任參謀總長時拍著他肩膀的手,龍在每一次戰術會議上反覆強調的革命軍的核心理念。
這些記憶此刻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飛速轉圈,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但沒有一幀能和“加入神國”這四個字對上。
“你......你說的龍先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