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說“沒錯”。
因為沒錯就是沒錯,這兩個字就夠了。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革命軍幹部這時候也動了。
他蹲在地上,用那隻沒受傷的左手把剛才掉在地上的布條重新撿了起來。
布條被他揉皺過又踩過一腳,上面多了半個模糊的鞋印,鞋印的紋路是海軍制式軍靴的防滑紋。
大概是剛才他追薩博衝過來的時候自己踩上去的。
他把布條拎起來抖了抖,抖掉上面沾著的石屑和灰塵,然後重新一圈一圈地纏上手臂的傷口。
他的動作很慢,比剛才包紮時慢了不止一倍。
不是手受傷了,是心不在焉。
他的大腦只有百分之十在處理傷口,另外百分之九十全在轉別的東西。
纏到第三圈的時候,布條歪了,他解開重新纏。
纏到第四圈的時候又歪了,他又解開。
然後他突然停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布條從指縫間垂下來,抬頭看了看薩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半截還沒來得及纏好的繃帶。
“龍先生加入神國......老子以後不用睡山洞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介於自言自語和發問之間,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暫時的沉默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聲調往上飄了一下又落下來,尾音拖了半秒,像是在認真思考“不用睡山洞”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指的是去年冬天他們在偉大航路某座冬島上的一次任務,那個島沒有革命軍的地下安全屋,他們四個人擠在一個熊洞裡過了整整三天,洞口的雪堆到半人高,火堆滅了之後只能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第二天早上他被凍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睫毛結冰了。
那件事他後來當笑話講了不下二十次,每次講到“睫毛結冰”的時候都會特意眨幾下眼睛做演示,逗得大家鬨堂大笑。
但此刻他用同樣的語調提起這件事,語氣裡的幽默和苦澀混在一起,像一杯調錯了配比的雞尾酒,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沉默。
薩博被他這句話逗得又笑了一下。
這一笑沒有剛才那麼激烈,沒有牽扯到肋骨的傷口,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從鼻子裡輕輕噴出一股氣。
那笑聲很輕,但裡面有溫度。
他看著蹲在地上跟布條較勁的年輕幹部,忽然覺得這個從熊洞到高臺一路都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夥子,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關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睡覺的地方。
這讓他覺得自己帶出來的人,骨子裡的東西沒丟。
不管外面怎麼天翻地覆,這些人還是這些人。
然後薩博收起了笑意,轉過頭,看向黃猿,神色鄭重。
他臉上的血汙已經被剛才笑出來的眼淚衝出幾道乾淨的痕跡,露出了下面原本的膚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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