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咳了一聲。
不是那種劇烈的、連續不斷的咳嗽,只是輕輕的、很剋制的一聲。
但這一聲咳出來的時候,站在附近的人都能聽到她喉嚨裡那種像枯枝被踩斷一樣的乾澀聲響,像是整個呼吸道的黏膜都已經乾透了,每一次氣流經過都會帶起一陣細微的撕裂。
她咳出來的不是血,但也沒有血好到哪裡去。
咳出來的氣是渾濁的,帶著戰場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和硝煙微粒,像是她的肺已經洗不動自己了。
洗洗果實的光芒在她落地的那一剎那就熄滅了。
不是她主動收回的,是力量撐不住了。
那層一直從她掌心往外擴散的半透明光暈,在她身體撞上地面的瞬間突然暗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得猛晃了一下的燭火,然後第二下,光暈的邊緣開始往回收縮,一圈一圈地往回退,退得比擴散時快得多,從覆蓋整個廣場縮小到只有她周身幾米,再從幾米縮小到腳邊,最後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星極微弱的、像螢火蟲尾部一樣的淡藍色光點,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滅了。
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燈芯上還冒著最後一絲看不見的青煙,但光已經沒有了。
廣場上的火焰在她光芒熄滅之後重新燒了起來。
那些之前被淨域壓制住的岩漿裂縫又開始往外滲暗紅色的滾流,被洗乾淨的沙土地面重新被空氣中飄浮的沙沙果實殘餘顆粒侵蝕,邊緣一寸一寸地變灰變綠。
空氣中那股被鶴洗乾淨的、像雨後清晨一樣的清冽氣息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湧上來的硝煙味、焦臭味和血腥氣。
這些氣味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這片廣場,它們只是被鶴的力量暫時壓住了,現在它們回來了,比之前更濃,更嗆,像是要把被壓制的那段時間加倍討回來。
鶴中將躺在碎石堆中,灰白的髮絲被風吹動,露出了下面緊閉的眼睛。
她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很淺,每一次呼吸都又短又急,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喘氣卻怎麼也吸不夠氧氣。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右手食指,很輕微的一個動作,指尖在碎石上輕輕颳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麼,然後就不動了。
深坑裡,戰國看著三步之外側躺在碎石中的鶴。
他的嘴角還在往外湧血,胸腔裡的漏氣聲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尖銳,但他撐著石板的那隻手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手指扣進石板的裂縫裡,發力,把身體往前拖一小段,再扣進去,再發力,再拖一小段。
挪了大概半米,他的膝蓋在碎石上拖出了一道暗紅色的溼痕。
三步的距離,他挪了將近十秒。
最後他的手終於夠到了鶴散落在碎石上的灰白髮梢,手指顫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輕輕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小,皮膚上全是皺紋和老年斑,骨節因年老而微微凸起。
他把這隻手握住的時候,自己的手還在抖。
戰國艱難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鶴。
轉頭這個動作,在平時連一秒鐘都不需要,甚至連“動作”都稱不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