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黃猿。
他本來正靠在處刑臺的半截石柱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鞋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面,懶洋洋地看著薩博和革命軍幹部們相互包紮傷口。
薩博正蹲在地上用牙齒咬著布條的一頭,左手拽著另一頭,給那個年輕幹部手臂上的傷口打最後一個結,結打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夠緊。
老兵坐在旁邊用撕下來的衣襬擦自己膝蓋上磕破的血跡,擦了兩下發現越擦越髒,乾脆把布條往旁邊一扔不擦了。
黃猿看著這群人笨手笨腳地處理傷口,嘴角還掛著那個“年輕人真有活力呢”式的笑意,嘴唇翕動了一下,大概正準備說一句“嘛~包紮技術需要加強哦”。
然後天空暗了。
黃猿半眯著的眼睛驟然睜大了。
不是平時那種假裝驚訝的誇張表情。
那種表情他會配合著“好可怕呢~”一起使用,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成O型,語調拖得長長的,像是在看一部特效很爛的恐怖片時故意配合氣氛。
此刻他的眼睛睜大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眼皮從半眯到全開只用了不到半秒,瞳孔在茶色鏡片後面急劇收縮,不是誇張的O型嘴,而是嘴唇無聲地抿成了一條直線,嘴角那個掛了整個下午的慵懶弧度在這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從他臉上直接擦掉了那道弧線。
他緩緩直起身,後背離開石柱的那個動作很慢,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警覺。
一隻貓在草叢裡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時也是這麼起身的,身體先動,注意力已經完全鎖定在異常來源的方向,每一個關節都在蓄力,隨時可以彈射出去。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捏住墨鏡的鼻樑架,把墨鏡往鼻樑下推了推,茶色鏡片下滑了半寸,露出了鏡框上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慵懶的影子,而是眯成了一條比剛才更細的縫。
不是放鬆時的半眯,是獵人端槍瞄準時透過準星往外看的那種眯。
他越過鏡框的邊緣望向天空,廣場上那些被吞掉的光在他眼睛裡重新亮了一下,但那不是他自己的光,是天空中那片陰影倒映在他瞳孔表面的暗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話。
這句話沒有拖長音,沒有語氣詞字首,沒有“嘛~”,沒有“呢~”,乾淨得像一把剛從刀鞘裡拔出來的刀。
每一個字都是斬釘截鐵的短音節,連在一起卻讓人聽了後背發涼。
“......這可真是。
嚇死人了。”
他說“嚇死人”的時候,這三個字沒有附帶任何誇張的表情或肢體動作。
他只是把墨鏡從鼻樑上完全摘了下來,摺好,放進條紋西裝的胸口袋裡,露出整張臉。
黃猿在戰場上不摘墨鏡,這件事整個海軍本部的人都知道。
他戴著墨鏡戰鬥,戴著墨鏡開會,戴著墨鏡喝茶,甚至在室內燈光昏暗的走廊裡也戴著墨鏡。
有人說他是在墨鏡後面睡覺,有人說他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表情不讓對手讀出來,只有極少數最瞭解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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