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完之後沒有再說話，豎瞳牢牢鎖著戰國，等著這個渾身是血、剛才從碎石堆裡掙扎著站起來的老人的回答。
甚至浮空島下降的轟鳴聲在這短暫的沉默裡都變得格外刺耳。
島嶼緩緩下壓。
它下降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帶著某種近乎刻意的從容。
不是那種猶豫不決的緩慢，不是那種力量不足的勉強，而是一種遊刃有餘的、近乎優雅的從容。
像是操縱它的人並不急於用這一擊終結戰鬥，而是要給馬林梵多所有人留足抬頭仰望的時間，
要讓他們看清這座島的每一道岩層裂縫、每一根斷裂的樹根、每一塊從邊緣剝落的碎石，要讓這座島的存在本身在每一個目擊者的視網膜上烙下一個永遠洗不掉的印記。
這不是奇襲，不是偷襲，不是戰術層面的任何一種攻擊。
這是宣告。
島底的岩層紋理在陰影中愈發清晰。
那不是一整塊光滑的岩石底面，不是被人工切割過的平整斷面，而是一片破碎的、嶙峋的、佈滿斷層裂縫和樹根殘骸的地質截面。
每一道裂縫都是一條被撕開的傷疤，顏色從淺灰色的花崗岩到暗褐色的玄武岩再到鐵鏽紅色的氧化鐵沉積層，一層一層地堆疊著，像一本被暴力撕開的地質年鑑，把幾千萬年的沉積歷史袒露在所有人眼前。
碎裂的岩石不斷從邊緣剝落，小的像拳頭，砸在廣場石板上彈跳兩下就碎了，濺起的石屑打在附近士兵的頭盔上叮噹作響；
大的像馬車，從島底邊緣脫離之後不是直接墜落，而是先沿著岩層表面翻滾幾圈，碾碎了更多鬆動的碎石之後才脫離島底，在空氣中翻轉著往下砸。
有一塊馬車大小的玄武岩碎片砸進了港口的海面，落點離一艘還在燃燒的軍艦殘骸不到十米，
砸起的水柱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被巨力擠壓後瞬間氣化的海水蒸汽柱，筆直地衝上幾十米的高空，蒸汽柱的內部還能看到被裹挾上去的碎石在翻滾。
瀑布從島嶼側面的斷崖上傾瀉而下。
那原本大概是島上的一條河流，河道在島嶼被拔起時被攔腰截斷，河水從斷口處直直地墜入海面，在半空中被海風吹散，不再是完整的水簾，而是被撕成億萬顆水珠，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不斷擴散的水霧。
水霧被海風裹挾著從港口方向往廣場上飄，飄過破碎的防壁，飄過燃燒的廢墟，飄過列陣計程車兵和神國能力者，像一場沒有烏雲的冷雨，涼得像是這座島嶼在降臨之前落下的冷汗。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
戰爭在這座島嶼的陰影下暫時停止了，不是因為停戰協議。
沒有人簽署任何東西，沒有任何一方的指揮官下達停火命令。
不是因為恐懼。
恐懼至少會讓人尖叫，會讓人後退，會讓人做出某種反應。
此刻廣場上的沉默比恐懼更深，它是人類在面對超出理解範圍的巨大事物時，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的結果。
大腦還在拼命分析這是什麼、從哪來、怎麼做到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那個刻在基因最深處的原始動作。
僵住，屏息，抬頭，等待。
就像一個被強光照射的兔子不會立刻逃跑，它會先定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幾百萬年的進化告訴它，在這種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保持靜止比做任何動作都更有可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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