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章法,沒有技巧。
只有最原始的、野獸般的撕咬、抓撓、衝撞。
完顏石頭死死地掐著阿虎的脖子,另一隻手,瘋狂地去夠那塊掉在地上的餅。阿虎則張開嘴,狠狠地咬在了完顏石頭的手臂上,頓時,一股血腥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這是完顏石頭第一次,為了食物,和自己的同胞,一個他看著長大的、來自同一個部落的孩子,以命相搏。
他一生的信條,是把刀口對準敵人。但此刻,他卻把那雙曾經殺死過無數宋兵的手,對準了一個女真少年。
這場毫無尊嚴的爭鬥,只堅持了兩天。
不是說爭鬥持續了兩天,而是他們從“人”退化成“獸”,僅僅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曾經還會分享最後一口水的同袍,如今,已經會為了一根草根而大打出手。
而完顏石頭和阿虎的廝打,最終以雙雙力竭而告終。
那半塊黑餅,在爭搶中,被踩進了泥土裡,再也分不清是餅還是泥。
完顏石頭躺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他看著不遠處同樣躺在地上的阿虎,那孩子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有和自己一樣的,深深的絕望。
完顏石頭的心,第一次動搖了。
看著身邊這些奄奄一息的年輕同袍,看著這如同煉獄般的戍堡。
他們為之賣命的“大金”,真的還值得嗎?那個遠在上京、穿著龍袍的皇帝,真的在乎他們的死活嗎?
或許,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他們這些邊關計程車卒,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堆可以隨時捨棄的數字罷了。
就在這時,完顏石頭看到來自同一個部落的同鄉,一個名叫阿古乃的、才十七歲的少年,正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阿古乃的臉,已經餓得脫了相,兩隻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兩個黑洞。
他扶著牆,一步一晃地,向著堡壘的西牆根摸去。
“阿古乃,你......你要去哪?”完顏石頭用沙啞的嗓子,虛弱地問道。
阿古乃回過頭,衝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指了指牆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石頭叔......我......我聽人說,牆外面......那片林子裡,有野果子......我......我餓......我出去......找點吃的就回來......”
“別去!”完顏石頭的心猛地一揪,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外面......外面有南蠻子的冷箭!”
“不......不怕......”阿古乃搖了搖頭,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絲對食物的狂熱,“我就......偷偷地去......他們......他們看不見......”
說完,他不再理會完顏石頭,扶著牆,找到一處被攻城槌撞出的豁口,像一隻壁虎一樣,艱難地,翻了出去。
完顏石頭的心,沉到了谷底。
阿古乃或許永遠回不來了。
他趴在牆垛上,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外望去。
親眼看到阿古乃那瘦小的身影,在沒過膝蓋的荒草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不遠處那片看起來鬱鬱蔥蔥的樹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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