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這一夜，京城中幾座最顯赫的將帥府邸，註定無眠。
定西侯府。
韓世忠幾乎是一腳踹開書房的門的。
他將身上厚重的朝服脫下，狠狠地摔在椅子上，然後在屋子裡像一頭被困的猛虎般，來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妻子梁紅玉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進來，看到他這副焦躁的模樣，並未言語，只是將湯碗放在桌上，靜靜地看著他。
“憋屈！真他孃的憋屈！”韓世忠終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碗湯都灑出了幾滴。
“怎麼，捨不得那點兵權了？”梁紅玉的聲音很平靜。
“我捨不得兵權？”韓世忠猛地轉過身，瞪著眼睛，“我韓世忠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什麼富貴沒見過？什麼生死沒看淡？我會在乎那點兵權？！”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我憋屈的，是官家的手段！太他孃的滴水不漏了！他把咱們捧到天上，說盡了好話，給了天大的體面，然後......就把咱們的刀，給收了！你連一句怨言都說不出口！你敢說嗎？說了，你就是不知好歹，就是辜負聖恩，就是亂臣賊子！你說，這是不是憋屈？”
韓世忠一生縱橫沙場，習慣了直來直去，最不適應的，就是這種朝堂之上的彎彎繞繞。
今晚在金殿之上，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人擺佈的木偶，雖然最後“搶答”成功，看似聰明，實則依舊是在皇帝劃定的圈子裡跳舞。
梁紅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走上前替丈夫撫平了衣襟上的褶皺，柔聲說道：“夫君，你還沒看明白嗎？這恰恰是官家最高明，也是最仁慈的地方。”
“仁慈？”韓世忠哼了一聲。
“對，就是仁慈。”梁紅玉的眼神睿智而深邃，“自古功高蓋主者，有幾人能得善終？遠的不說，就說本朝，狄青狄武襄，何等英雄，最後不也鬱鬱而終？”
“官家今日若是不收咱們的兵權，任由咱們在軍中羽翼豐滿，不出十年，文官集團的彈劾奏章，就會堆滿他的御案，到那時，君臣猜忌，勢成水火，你我的下場，會比狄武襄好到哪裡去？”
“官家今日收了咱們的兵權，卻給了咱們侯爺的爵位，給了樞密院的高位，給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他拿走的，是能要了咱們命的刀，給咱們的，是能安身立命的鞘，這難道，還不是最大的仁慈嗎？”
韓世忠愣住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彷彿第一次認識她。
是啊......妻子說的，句句在理，此前自己只看到了自己被“算計”的憋屈，卻沒有看到這“算計”背後，皇帝對他們這些功臣的保全之心。
“與其將來君臣反目，落得個身敗名裂，不如現在就退一步，安安穩穩地當個富貴閒人，夫君，這筆賬，不難算。”
梁紅玉將那碗已經微涼的醒酒湯，遞到他手中：“喝了吧，從明天起，你就是大宋的副樞密使了，不用再枕戈待旦，也不用再擔心糧草軍餉，咱們......也該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韓世忠端著湯碗，久久無言。
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股子憋屈勁兒，似乎也隨著這口氣，一起吐了出去。
韓世忠將湯一飲而盡，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是我想左了，他孃的，當個太平官，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