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計劃”專案組與“磐石二期”專案組有一個臨時的聯合技術評審會,地點安排在一箇中型會議室。會議的內容是關於某個底層資料介面的標準化問題,技術性很強,但氣氛卻因為參會人員的身份而顯得有些微妙。
林眠帶著陳默和王工到場時,蘇早和她的幾個核心骨幹已經在了。她坐在會議桌的一側,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側臉線條依舊清冷,但眼下的淡青色陰影比之前更明顯了些。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目光與林眠短暫交匯,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彷彿那晚帶著酒意的坦誠和隨後倉促的逃離都未曾發生。
會議在一種公事公辦的氛圍中進行。雙方技術人員就技術細節進行了充分的討論,甚至偶有爭論,但都控制在專業範疇內。蘇早和林眠作為負責人,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只在關鍵節點發表意見,或者引導一下討論方向。
他們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能看見彼此,卻觸控不到真實的溫度。趙乾那晚的緊急電話,像一根冰冷的楔子,打入了他們剛剛有所緩和的關係之中。
會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就技術方案達成了初步共識。
“那就先按這個方向推進,細節問題後續再溝通。”蘇早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宣佈會議結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陸續離開會議室。陳默和王工也看向林眠,用眼神詢問是否一起走。
林眠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先回去。
陳默會意,拉著還有些不明所以的王工快步離開了。
很快,會議室裡只剩下林眠和蘇早兩個人。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執行聲。
蘇早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似乎也察覺到了林眠的停留。她沒有抬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像是想要儘快逃離這個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密閉空間。
“蘇早。”
林眠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蘇早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他,眼神里帶著詢問,也有一絲戒備。她不知道林眠單獨留下她要說什麼,是關於那晚未盡的談話?還是關於工作?
林眠沒有繞圈子,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力量。
“這個地方,”他開口,聲音沉穩,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沒救了。”
蘇早瞳孔微縮,握著筆記本邊緣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她沒想到林眠會如此直接、如此徹底地否定。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磐石二期”還在推進,想說制度已經在修改,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自己又何嘗不是深陷在這種“沒救”的感覺裡?
林眠沒有給她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舊的病毒被壓制,但新的變種已經出現,而且更隱蔽,更難以根除。OKR和末位淘汰,只是換了個名字的內卷。在這裡,無論你怎麼努力,都像是在一個不斷下沉的泥潭裡掙扎,最終只會被同化,或者被耗盡。”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眼神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和掙扎。
“所以,”他丟擲了那個石破天驚的邀約,語氣堅定,不容置疑,“跟我走吧。”
蘇早猛地怔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了幾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句話的份量驚到了。
林眠沒有停頓,清晰地說出了他的藍圖:“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去建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地方。一個不需要靠透支和恐懼來驅動的地方。一個專案進度可以討論,但下班時間理應尊重的地方。一個能讓像老張那樣的員工,不用擔心會因為高血壓倒下;能讓像小白那樣的人,可以安心工作而不必害怕被‘最佳化’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描繪著一個與“卷王之王”截然不同的世界。
最後,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最關鍵、也最觸動人心的話:
“蘇早,跟我走吧。一起去建一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真正能讓人睡著覺的公司。”
“真正能讓人睡著覺的公司”。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蘇早心中某個被緊緊鎖住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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