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釋出會的餘溫尚未散去,林眠用事實贏得的尊重與清淨讓他和團隊得以短暫喘息,專注於“小眠助手”的進一步最佳化。然而,他深知孫志鵬那套體系的毒害之深,絕不僅僅侷限於市場部和幾個可見的案例。他沒想到的是,下一個受害者,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直接找到他。
這天傍晚,大部分員工已經下班,林眠因為處理一些郵件,走得稍晚。他剛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辦公室,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猶豫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敲門聲。
“請進。”林眠有些詫異,這個時間點會是誰?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略顯佝僂的中年男人探進頭來。是銷售部的老王,王建國。林眠對他有印象,是公司的老銷售骨幹了,業績一直很穩定,為人也踏實肯幹,就是話不多,看起來總是很疲憊的樣子。但此刻的老王,狀態比平時更差,眼袋深重,眼眶深陷,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林……林總監,打擾您一下,方便嗎?”老王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惶恐。
“王師傅?快請進。”林眠立刻招呼他進來,並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注意到老王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白色的、有些皺的信封。
老王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彷彿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僵硬,低著頭,不敢看林眠,嘴唇囁嚅著,半天沒說出話來,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林眠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終於,老王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將那個白色的信封雙手遞到林眠面前的茶几上,聲音帶著顫抖:“林總監……我……我準備辭職了。這是……辭呈。”
林眠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目光凝重地看向老王:“王師傅,您是公司的老人了,做得一直很好,怎麼突然要走?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這句話彷彿打開了某個閘門,老王的眼圈瞬間紅了,這個年近五十、一向隱忍的漢子,竟有些哽咽起來。
“林總監……我……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他用手抹了把臉,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孫總他……他那邊,我……我受不了了……”
在老王斷斷續續、充滿痛苦和屈辱的敘述中,林眠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更加持久的“精神凌遲”。
老王作為銷售骨幹,業績壓力本就大,但孫志鵬對他的“管理”更是變本加厲。無論老王拿下多大的單子,孫志鵬永遠都能找到瑕疵:“價格談高了,顯得我們沒誠意!”“付款週期拉這麼長,資金壓力多大你知道嗎?”“客戶關係維護得不夠深入,說不定下次就丟了!”
當市場環境不好,業績暫時下滑時,孫志鵬的打擊更是鋪天蓋地:“老王啊,你是不是老了,幹不動了?”“現在的市場玩法跟以前不一樣了,你那套過時了!”“你看看新來的小張,人家雖然業績不如你,但那股衝勁,比你強多了!”
更讓老王崩潰的是,孫志鵬會不斷給他設定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標,美其名曰“激發潛力”。完不成就是一連串的否定、質疑,甚至暗示他能力不足,佔著位置。團隊開會,功勞是孫志鵬指揮有方,出了問題就是老王執行不力。
“我……我已經大半年沒睡過一個好覺了……”老王痛苦地抱住頭,“一閉上眼,就是他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你不行了’、‘你過時了’、‘公司不養閒人’……心跳得厲害,渾身冒汗……白天靠濃咖啡頂著,晚上吃安眠藥都沒用……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他撩起額前稀疏的頭髮,露出明顯後退的髮際線,和眼角深刻的皺紋。“我老婆說我再幹下去,命都要搭進去了……孩子也說我整天愁眉苦臉,不像個爸爸……”這個為家庭奔波半生的男人,此刻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助,“林總監,我不怕吃苦,不怕壓力,但我受不了……受不了這種沒完沒了的貶低和折騰啊!我感覺自己就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
看著眼前這個被長期精神打壓折磨得近乎崩潰的銷售骨幹,林眠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和悲哀。設計師小楊的眼淚尚帶青澀,而老王這份沉甸甸的痛苦,則浸透了中年人的無奈與血汗。孫志鵬的那套“藝術”,摧毀的不僅是年輕人的夢想,還有這些兢兢業業老員工的尊嚴和健康。
“王師傅,您不是廢物。”林眠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您的業績和能力,公司有目共睹。問題不出在您身上。”
他將那封辭呈輕輕推回到老王面前:“這封辭呈,您先收回去。”
老王愕然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不解。
“再給我一點時間,”林眠看著他,眼神堅定,“也給您自己一點時間。您的情況,我瞭解了。有些事情,需要改變。但離開,不應該是您唯一的選擇,也不應該是您揹負著這樣的屈辱和傷病離開。”
老王愣住了,他看著林眠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誠和某種他看不懂的決心,渾濁的眼睛裡,死寂的灰敗中,似乎燃起了一星極其微弱的火苗。
“林總監……您……”
“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就當是病假。”林眠站起身,拍了拍老王的肩膀,“這件事,交給我。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改變什麼,但至少,我會盡力讓該聽到這些聲音的人,聽到它。”
老王拿著那封被退回的辭呈,手指緊緊攥著,關節發白。他看著林眠,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近乎鞠躬般地彎了下腰,然後腳步蹣跚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林眠站在原地,臉色冰冷。老王的求助,像最後一塊砝碼,徹底壓垮了他心中對孫志鵬之流最後一絲容忍的底線。他知道,他不能再僅僅守護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有些膿瘡,必須被挑破。有些聲音,必須被放大。為了小楊,為了老王,為了所有在那種扭曲管理下痛苦掙扎的人,他必須做點什麼。這場仗,他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