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進入第七天,也是現場工作的最後一天。按照計劃,審計組將在今天完成所有剩餘的資料核查與補充訪談,下午撤離現場,後續進入報告撰寫階段。事業部表面上依舊維持著“早十晚六”和午休的節奏,但空氣中那根無形的弦,似乎繃得更緊了些,大家都在等待著某種“宣判”的到來。
小白,作為總協調和與審計組日常對接最多的人,憑藉她天生的親和力、細緻入微的觀察,以及作為前臺練就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在這幾天裡,早已不僅僅是一個資料傳遞員和日程協調者。她成了林眠安插在審計前線最靈敏的一根“觸鬚”。
上午十點半,小白抱著一摞剛剛打印出來的、審計組要求補充的幾份早期會議紀要(內容無關緊要,更像是程式性查漏),敲響了審計組臨時會議室的門。
開門的是那個相對年輕、戴著黑框眼鏡、負責專案過程審計的男審計員,姓周。小白記得他,前幾天問小李技術問題時就他聽得最認真,筆記記得最細,不像其他審計員只關心流程節點。
“周老師,您要的補充紀要列印好了。”小白笑容甜美,聲音輕快,將檔案遞過去。
“謝謝。”周審計員接過,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小白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煩悶。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裝作隨口關心地問:“周老師,你們今天應該就結束了吧?這幾天辛苦啦。”
“嗯,差不多了。”周審計員簡短地回答,轉身準備關門。
就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小白聽到裡面傳來王主任略顯低沉、但帶著明顯不悅的聲音,似乎是在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話,語氣有些衝:
“……李副總,這個要求超出了本次審計的既定範圍和專業判斷!我們審計部有審計部的程式和底線!不能因為……”
後面的話被徹底關在了門內。
小白的心猛地一跳。李副總?審計部直屬領導是王主任,上面還有分管財務的副總裁,姓李。王主任在跟他的直屬上級爭執?內容似乎涉及“超出範圍”和“底線”?
她不動聲色,端著空托盤回到自己的工位,心臟卻砰砰直跳。這是個重要訊號!審計組內部,或者審計部上層,出現了明顯的意見分歧!而且分歧的焦點,很可能就是關於如何對待林眠事業部,以及是否要採納趙乾提出的“擴大審查範圍”的要求!
她需要驗證,需要更多資訊。
機會出現在午休前。審計組那位女審計員(負責財務核查的)出來上洗手間,小白“恰好”也拿著水杯跟了過去。在洗手檯前,女審計員對著鏡子補了補口紅,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還輕輕嘆了口氣。
“張老師,累壞了吧?”小白一邊洗手,一邊關切地問,“我看你們這幾天連軸轉,真不容易。”
女審計員(姓張)看了小白一眼,或許是這幾天的接觸覺得小白只是個單純熱心的行政,又或許是自己心裡也憋著話,便隨口抱怨了一句:“是啊,本來以為就是常規專案審計,沒想到這麼……複雜。”
“複雜?”小白眨著好奇的大眼睛,“不就是查查賬看看檔案嘛?我們林總監說全力配合,應該不難吧?”
“賬是清楚,檔案也齊……”張審計員欲言又止,搖了搖頭,“算了,跟你說這些也沒用。就是……唉,有時候吧,明明資料擺在眼前,結論應該很清晰,偏偏有人要往別的方向想,還要我們去找些……根本沒必要的東西,真是……”她似乎意識到說多了,立刻打住,擰開水龍頭又衝了衝手,“不說了,趕緊弄完下午好撤。”
說完,她便匆匆離開了。
小白的瞳孔微微收縮。“明明資料擺在眼前,結論應該很清晰”——這印證了審計組內部對林眠事業部的基本判斷是正向的!“有人要往別的方向想”——這無疑指向了外部的干預壓力(很可能是趙乾)!“去找些根本沒必要的東西”——這不就是“擴大審查範圍”,查社交媒體、挖私人通訊那一套嗎?
內部有分歧,而且壓力不小!
下午兩點,午休結束不久。審計組要求最後約談一次老王,對一些合同細節和決策時間點做最終確認。約談安排在下午三點。
兩點五十分,小白送一份無關緊要的簽字檔案去審計組會議室請王主任簽收。敲門進去時,王主任不在,只有周審計員和另外一名審計員在整理資料。周審計員正在低聲對同事說著什麼,語氣帶著明顯的牢騷:
“……主任也難做。上面壓,那邊(他含糊地朝事業部辦公區方向努了努嘴)又確實……挑不出大毛病。非要我們寫那些‘潛在風險’、‘文化衝突’,怎麼寫?憑空臆測嗎?我們是審計還是寫小說?”
他看到小白進來,立刻住了嘴,接過檔案,示意王主任很快回來。
小白不動聲色地退出,心中已然雪亮。
審計組內部,至少以王主任和周審計員為代表的一部分人,是傾向於客觀評價,甚至認可林眠事業部成績的,但承受著來自趙乾(或許還有審計部李副總)的巨大壓力,要求他們在報告中加入主觀的、負面的“風險提示”和“文化批判”。雙方產生了激烈的分歧和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