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鱈鎮。
方才還在肆虐飄零的風雪已經徹底停歇,盤踞在天際多日的厚重陰雲,正緩緩向著四方退散。在北方域這片常年酷寒的地域裡,晴天本就是十分奢侈的光景,今日雲層破開,一輪暖陽終於掙脫烏雲的束縛,暖金色的日光毫無保留傾瀉而下,鋪滿鱈鎮縱橫交錯的每一條街巷。
地面之上,昨夜與今早堆積下來的殘雪還大片留存。白雪被陽光照射,表層一點點消融,雪水順著路面坑窪緩緩流淌,在低窪處積出一片片清亮的水窪。水窪倒映著天光,碎碎的光點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屋簷邊緣凝結的冰稜,在日光炙烤下不斷融化,一滴滴水珠順著稜角墜落,砸落在地面石板上,發出連綿不斷滴滴答答的輕響。
寒氣並沒有隨著雪停徹底消散,微涼的穿堂風依舊穿梭在房屋與巷弄之間,只是風裡不再裹挾割人的雪粒。漫長風雪把家家戶戶困在屋內,如今見到難得的太陽,鎮上居民紛紛推開屋門走至街上。老人們裹緊厚外套站在牆根之下曬著太陽閒談,不少年輕人結伴在街上閒逛,孩童踩著還未乾透的積雪嬉鬧跑動。沿街的商鋪盡數敞開店門,門板被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各類街邊攤販也陸續搬出自己的家當支起攤位。叫賣聲、路人的說笑聲、孩童的喧鬧交織纏繞在一起,充盈整條長街,給飽經風雪的小鎮填充了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何客紅穿著白色毛絨外套,戴著手套和圍著圍巾,大半張臉都埋在圍巾之中。方才打過噴嚏,鼻腔還有些發癢,他偏過頭,肩膀輕輕聳了聳,把那股發癢的不適感壓下去。身為火行仙者卻在這片地方受了寒,他眼角微微彎起,心底只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日光格外刺目,他微微眯起雙眼,眼皮半垂,目光隨意掃視街道兩旁的街景、來往路人,視線漫不經心掠過巷口與牆邊的陰影位置。街上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的人從他身側經過,有人步履匆匆趕路,有人慢悠悠閒逛享受晴日,他只是隨大流觀望周遭。
羅君玉穿著黑色羽絨服站在一旁,厚實的衣料隔絕住周遭殘留的寒氣。連日在外奔波輾轉,精神長久處於緊繃狀態。此刻沐浴在這難得一見的陽光之下,他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緊繃的神經才得以稍稍鬆弛片刻。他抬眼望向頭頂澄澈的天空,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又緩緩把視線落回腳下延伸向遠方的長街,目光慢悠悠在街邊一個個攤位之間來回遊走。街道兩邊攤位種類繁多,有售賣熱飲的推車,有擺著零碎小物件的地攤,還有吃食小攤,各種氣味混雜在風裡四處飄散。他的視線忽然定格在街道前方一處露天小攤之上,黝黑滾燙的鐵板不斷升騰起滾滾白茫茫的熱氣,攤主手中工具不停翻動麵餅,正是售賣手抓餅的攤位。
濃郁的油煎混著麵餅烘烤的焦香,順著流動的微風悠悠飄過來,清清楚楚鑽入鼻腔。羅君玉腳步頓住,雙腳在溼滑的地面微微立定,側過頭瞥了一眼身側的何客紅,見對方正望向街道另一邊,目光落在一群閒談的路人身上,完全沒有留意自己這邊。於是羅君玉腳步放緩,邁步慢慢朝著小攤走了過去。
攤前已經站了幾個人在排隊等候,鐵板上油花滋滋作響,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攤主手上動作不停,翻面、鋪料一氣呵成。
羅君玉往前踏出兩步,站到隊伍末尾,等到輪到自己,開口說道:“老闆,來兩個熱氣騰騰的手抓餅都加兩個雞蛋和火腿腸!”
鐵板表面油花滋滋不停作響,金黃的蛋液平鋪攤開在滾燙鐵板上,接觸高溫迅速凝固成型,火腿腸落在鐵板之上微微蜷曲,誘人的香氣一陣陣向四周擴散開來。攤主手上動作麻利嫻熟,聽見聲音,抬眼看向站在攤前的羅君玉。
“好勒帥哥!”
小攤旁邊,還有兩三個路過的行人駐足等候吃食,幾個人低聲閒聊,感慨北方域能見到這樣的太陽實在太過少見。鐵板持續散發出滾滾熱浪,在小攤周邊烘出一小片溫熱的區域,隔絕了周遭殘存的涼意。排隊的間隙,羅君玉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身體微微側著,百無聊賴看向四周,看著街上往來不斷的人群,看著融雪順著屋簷不斷滴落,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人聲,周遭一切看著平和安穩。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漫長,不多時兩份手抓餅便已經制作完成,老闆拿起紙質打包袋,將兩份還冒著熱氣的餅仔細包好,溫熱的觸感隔著紙袋向外彌散。
羅君玉從褲兜裡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輕點,調出付款碼完成掃碼支付,螢幕亮光短暫映亮他的臉頰,確認付款成功之後,他把手機塞回羽絨服口袋,伸手接過兩份發燙的手抓餅,左右手各拎一份打包袋。
何客紅就在附近原地等候,一步都沒有挪動,遠遠朝著羅君玉的方向出聲,嗓音隔著一點距離傳過來:
“小子快點啊~”
何客紅雖然這樣說但卻沒動一個腳印。他就站在陽光底下,戴著防寒手套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閒散地站在原地等候,腦袋小幅度轉動,目光偶爾掃過路過的行人。
羅君玉提著兩份手抓餅快步走到何客紅身旁,腳步踩過淺淺水窪,鞋底濺起細碎水珠,臉上漾開一抹微笑,將其中一份遞過去:“這不是來了嘛,何前輩給你~”
何客紅眼底掠過一絲竊喜,嘴角也不經意露出微笑,戴著手套的手伸出來,穩穩接過發燙的紙袋:“嗯,咳咳,小鬼算你懂事!”
二人並肩順著街道繼續向前行走,明亮的日光完整籠罩住兩個人的身形。腳下路面溼滑,二人時不時小幅挪動腳步,避開地面大大小小的水窪。四周行人來來往往,腳步聲、攤販的吆喝聲、路人閒談的話語交織迴盪在空氣裡,融雪水珠不斷自屋簷滴落,四下皆是一派熱鬧平和的市井光景。路邊不少牆角的殘雪正在加速消融,雪水順著地磚縫隙緩緩流走。
何客紅提起手裡的手抓餅,手腕微微晃動,對著紙袋口輕輕吹了幾下,驅散表面燙人的熱氣,隨即掀開紙袋一角,大口大口吃了起來。腮幫微微鼓動,咀嚼了幾下後,食物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身體裡殘留的寒涼,他側過頭看向身側走著的羅君玉,隨口問到:“對了臭小子,你有物件嗎?”
羅君玉目光平視前方,腳步節奏平穩,唇邊浮起淡淡的笑意:“何前輩,怎麼突然問這個?莫非要幫我介紹一個?”
何客紅咬下一口餅,咀嚼著搖了搖頭:“隨便問問~我可怕介紹的你不喜歡~”
羅君玉目光掃過街邊擦肩而過的路人,語氣平淡地回應:“自從我成了仙者,我就沒談過戀愛了,散修仙者修行資源都是問題,哪有什麼時間和精力去談戀愛啊~”
何客紅“嗯”了一聲,手套指尖碰了碰紙袋邊緣,又接著發問:“嗯也是~不過你那月牙一樣的項鍊是怎麼回事?”
聽見問話,羅君玉停下腳步,抬手,掀開羽絨服領口,把藏在衣服內的月牙項鍊取了出來,金屬飾物在陽光照射之下泛出清冷柔和的光澤,指尖輕輕摩挲吊墜表面:“啊這個啊,是我媽媽給我的靈寶,現在已經被我升為仙靈寶,是一把月牙形的刀~”
何客紅目光落在那枚吊墜上,眉毛輕輕向上挑了挑,帶著幾分戲謔:“我還以為是定情信物了~”
羅君玉把項鍊捏在掌心,無奈地輕笑一聲:“何前輩誤會了,對了何客前輩你600多歲了應該有老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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