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驚夢握劍的右手猶在微微震顫,劍脊那道幽藍裂隙明暗翕動。萬古葬天被從根源擊碎之後,殘餘的否定劍意於擂臺上空一寸寸消融,大片幽藍碎芒順著龜裂的虛空緩緩墜落,尚未觸到石臺,便已散盡全部道韻。
他苦苦維繫的從容,至此徹底崩塌,胸膛劇烈起伏,面部肌肉被強壓的怒火繃得緊繃,滿腔憤懣直竄眼底。那雙素來裹著陰冷傲慢的眼眸死死鎖定秦宇,錯愕、暴怒,還摻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直面的驚疑,交織翻湧。
他萬萬無法接受這般結局:太虛化道訣、恆劫定命輪、萬命同觀、無咎因果秤,及至滄溟葬道劍的萬古葬天,一重又一重手段盡數敗落,每一回,他都以為已經逼出秦宇的極限,可對方總能自命魂更幽深處,搬出另一套迥然的大道,將他的神通連根消解。
指節被攥得泛出青白,花驚夢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狂躁,厲聲嘶吼響徹戰域:“怎麼可能???你究竟還藏著多少底牌???秦宇!!!”
秦宇緘默不言,雙唇緊抿,靜立在殘破擂臺的中央。黑色長髮在尚未平息的本源亂流之中向後飛揚,衣袂邊角輕輕震顫。
臉上不見半分得勝之後的驕矜,深邃眸底,只有一層愈發凜冽的寒意緩緩升騰,數息之後,他的目光才穩穩落向花驚夢,聲調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擂臺:
“花驚夢,我已經容你先手施盡萬般神通,依舊被我一一抹除根源,而今,該輪到我出手了。”
右手緩緩垂落身側,五指徐徐收攏,眸中寒涼更盛:“我倒要看看,你能否接得住。”話音落下,四尊源道終極獸煌的主座,齊齊生出微妙異動。
無溟煌端坐原位,容顏淡漠,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久久凝在秦宇身上。方才破解萬古葬天的全過程,他盡收眼底。
秦宇並非依仗磅礴本源蠻力破局,而是先消解天地承載的意義,拆分因果追溯的鏈條,再將自身沉入未生而存的存在零點。
無溟煌心底,第一次真切認清,此子的可怖,不在於神通繁多,他總能於瞬息之間勘破一條大道賴以成立的本源根基,而後直接廢掉那處根基。
諸天萬道縱然變幻萬千,但凡顯化於世,必有緣起之根,而秦宇,正在步步叩向那些根源,在無溟煌眼中,這份本事,遠勝尋常殺伐,足以令萬道忌憚。
萬衍的反應最為熾烈,他身後無邊無際的弦網劇烈震盪,一根根代表萬千 “如果” 的可能性弦絲向外抽長,每一根弦上,都映出一個截然不同的秦宇:有的倚仗大羅天章硬扛劍威,有的直接拔出寂源無垢劍,有的催動天因裁序封鎖劍意,無數應對分支萬千紛呈。
可所有絃線,最終盡數歸向那一處無色寂點,萬衍凝望零點,眸底漾開一抹罕見的欣賞。他心中瞭然,破去萬古葬天的真正核心,便是存在零點。
未生而存,無因而自有本源,不落入可被追溯的起始,卻保全自我完整,執掌一切可能性衍生的萬衍,對此境界尤為動容。
一切可能,皆要有一處分化的原點,秦宇卻把自身原點,沉落到連 “誕生” 都尚且不曾開啟的幽底。萬衍心中暗自評判,倘若這條道途被他徹底走完,來日,他不必再從既有可能性之中擇取前路,他自身,便可成為孕育一切可能之前的那一點本源。
玄解自始至終,幾乎未曾看向花驚夢,他的目光,牢牢黏在命律之書絕界源筆之上,往日帶著幾分輕慢的雙目微微眯起,身後本源法相不停更迭,一團無色光團剛剛纏繞便自行消解,一段古老符文方才浮現便被另一層覆蓋,繼而化作一重不斷自我傾覆的幾何輪廓。
他生出濃烈的興致,已然看透,絕界源筆的行事,與自身的 “解” 微妙相似,卻走向全然殊途。玄解是尋覓存在內部自相矛盾的裂隙;而絕界源筆,直讀對方神通成立的本源命題,交由秦宇的道進行裁斷。
前者尋漏洞,後者,甚至可以重新審視 “漏洞何以成為漏洞” 這件事本身,玄解指尖輕叩主座扶手,眸底燃起真切熾熱,心底只剩一念:他想要親眼見證,這支筆完整解析大道的模樣。
無名依舊是那副目空一世的冷淡模樣,唯獨秦宇施展存在零點規避萬古葬天那一瞬,他微微偏過頭,他本身便是否定命名的具象,比世間任何人都清楚,
倘若一個存在,連最初 “被天地寫下” 的印記都暫且剝離,會生出何等詭譎的態勢,他沒有讚歎,亦不曾流露欣賞,只是心底那一份與生俱來的狂傲,稍稍收斂幾分,自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把秦宇,視作一名永寂境初階的普通修者。
擂臺上,秦宇不給花驚夢半分喘息之機,右手緩緩探向身側,嗡!!!
一圈純淨無雜的寂源波紋自掌心向外漾開,殘留滄溟葬道劍幽藍劍意的虛空,瞬間歸於沉靜。不見空間撕裂,不見驚天異象,一柄細長劍影,自他命魂本源最深處緩緩顯化。先是劍柄,繼而是劍格,一寸一寸,劍鋒現世。
寂源無垢劍全然顯露,劍身沒有滄溟葬道劍那般萬古森寒,亦無荒屠戟的暴戾殺機,唯有極致的純淨。但凡道韻靠近劍鋒,便會滌盪雜念,就連花驚夢手中古劍殘存的幽藍芒光,都本能向後退縮。
錚!!!這一戰之中,寂源無垢劍第一次發出清越長鳴。
秦宇握緊劍柄。身後九輪真衍法輪盡數舒展,環環相扣,億萬細密道紋自輪盤向中心匯攏,盡數湧入劍身。腳下殘破擂臺沒有繼續崩碎,四方亦無本源風暴席捲,可萬界墳場上空流轉萬古的天象,卻詭異地陷入停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