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巨大灰白光幕從六人外圍緩緩升起，光幕沒有徹底閉合，而是分成六層，每一層都映照著六人的身影。第一層中的陳勇橫槍而立，第二層依舊如此，直到最深處第六層，六人的形貌、命魂、位置、神兵全部保持一致。
陳勇目光掃過陣紋，確認五人的命魂已經全部納入大陣以後，才低沉開口：“從現在開始，無論你們看見什麼，都不要單獨相信自己的感知。
有人看見自己受傷，其他五人沒有看見，便以五人為準；有人感覺自己已經離開這裡，其餘人仍能感知到他，也不得擅自脫陣。”
那名持劍女子臉色微白：“師兄是擔心……”“它能夠混淆實相。”陳勇打斷了她。“我們六個人，就用六條命互相證明。”五人心頭同時一沉，就在這句話落下的一刻，遠處九幽寒潭忽然徹底安靜下來。
先前仍在翻卷的千丈漩渦停止了，那些高達百丈的黑藍巨浪也停在半空，陳勇瞳仁緩緩收緊，九幽溟墟魔龍動了。這一次，它沒有衝向六人。
盤踞於蒼穹與九幽寒潭之間的龐大龍軀緩緩舒展開來，墨青龍鱗沿著綿延不知多少丈的身軀一片片收緊，那顆巨大的龍首朝向蒼穹揚起，幽青色雙目第一次徹底閉合。
“嗚——！！！” 一道悠長至極的龍吟從它喉間傳出，聲音沒有方才那般高亢，其中蘊含的蒼涼卻令六人心頭同時生出一股寒意。
那聲音不屬於他們所熟悉的任何發聲方式。
它經過九幽寒潭的時候，潭水沒有震動；經過周圍山脈的時候，山岩沒有回應；傳入六人耳中以後，他們甚至無法確認自己究竟有沒有真正“聽見”。
魔龍龐大的身軀開始向後彎曲，龍首下降，龍尾上揚，一截截墨青龍軀沿著九幽寒潭上空逆向盤繞，龍脊上數以億萬計的鋒銳鱗片逐漸豎立，陳勇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變化。
因為隨著那些逆鱗張開，他第一次看見了這頭魔龍鱗甲之下真正存在的東西，那裡沒有血肉，沒有骨骼。沒有任何生靈應該擁有的軀體組織，只有一個個極細小的漩渦。
無數漩渦共同旋轉，彼此吞沒，真實與虛妄不斷在其中交換位置。一滴真實的血進入其中，可以成為虛妄；一道原本虛構的念頭落入其中，也可能瞬間擁有實相。
而在魔龍胸腹逆鱗最密集之處——一枚規模遠超其餘所有漩渦的真湮漩渦正在永無休止地轉動。陳勇眼神驟沉。“全部穩住陣位！”龍尾已經來到龍首之前。
下一刻，九幽溟墟魔龍張開巨口，一口銜住自己的尾尖，首尾相合，天地之間出現了一道橫跨九幽寒潭的巨大墨色閉環。大衍盡滅，閉環成形的一瞬間，億萬逆鱗同時完全豎起，嗡！！！ 九幽寒潭周圍所有能夠被確認的東西同時震顫了一次。
第一境—真如褪色，沒有任何光芒真正從墨環中射出，可陳勇忽然發現，自己手中灰黑長槍失去了顏色，隨後是腳下寒晶，遠方山脈，蒼穹，黑、白、青、灰，一切色澤開始從天地間迅速消退。
“陣起！”陳勇一槍插地，六命歸湮·真如守一陣六層光幕同時亮起，可下一刻，他們聽不見聲音了。
五名真湮境初階修者同時張嘴，彼此明明能夠看到對方正在說話，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入意識。緊接著，寒冷也消失了。
他們身處九幽寒潭，周圍依舊覆蓋著能夠凍結邏輯與因果的至陰寒霜，可“冷”這一感知正在被強行剝走。
那名持黑色重尺的男子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能夠看見自己的手，卻無法感受到皮膚，無法確認手中神兵究竟沉重還是輕盈，甚至開始無法判斷自己的五根手指是否仍然屬於身體。
遠方一座數千丈高峰被無形的溟墟死光掃過，山峰沒有崩塌，它只是緩緩向下流淌，堅硬這一性質消失以後，整座山體逐漸化成一片沒有固定形態的灰白流質，沿著山腰無聲滑落。
陳勇眼角狠狠跳了一下。“守住！”聲音無法傳播，他便直接以命魂向陣中五人傳念，六層光幕迅速重疊。六個人同時確認彼此存在，第一重褪色，勉強擋住，可九幽溟墟魔龍形成的墨色閉環已經開始旋轉，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速度越來越快，墨環內部的天地徹底失去正常形態，隨後，六命歸湮·真如守一陣中的一道命魂紋路突然暗了下去。陳勇猛然低頭，陣紋沒有斷，它仍然存在，可這條陣紋從自己延伸到那名持劍女子之間以後，竟然再也沒有產生任何結果。
陳勇心頭猛地一沉第二境——因果鏽蝕！那名女子同時察覺異常，立即抬起銀灰短劍，想要將自身命魂注入陣法。她確實抬劍了，本源也確實進入劍中，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完成了所有動作，結果消失了。
另一側，那名操縱六面古鏡的男子雙手連續變換，六面古鏡依次轉向魔龍，鏡面內部已經凝聚出灰白真湮光束。
光束射出，跨越千丈，然後停了沒有被擋住沒有被摧毀，這一擊只是失去了“抵達目標”這個結果男子眼睛驟然睜大。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真湮境至臻意味著什麼，在九幽溟墟魔龍面前，攻擊甚至不需要被防禦，因為因與果之間可以不存在。“師兄！”命魂傳念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慌亂。陳勇沒有回答，他正在全力維持大陣，額角已經滲出細密汗珠。
六命歸湮·真如守一陣最重要的互證關係正在一條條失去結果。他能夠確認五人存在，五人也能夠確認他存在，可“確認”這一行為開始無法繼續產生“此人真實存在”的後續。
魔龍形成的墨環越轉越快，最終——消失了九幽寒潭上空只剩下一個點，一個小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墨色點，陳勇看見它的一刻，心底驟然升起從進入九幽寒潭以來最強烈的危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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