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遠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股洶洶的氣勢徹底洩了下去。他依言給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裡,卻沒有立刻喝,只是垂著眼,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念安這才端起那碗溫度已降至適口的藥,用小銀匙緩緩攪動著濃黑的藥汁,語氣依舊平緩:“角公子……應當快回來了吧?”
提及宮尚角,宮遠徵眼中終於亮起一絲光彩,他用力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嗯!哥哥傳了信,再過幾個時辰便能趕回宮門。” 他挺直了背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聲音都抬高了些,“等哥哥回來,我看他宮子羽還敢不敢隨意汙衊我!”
那模樣,十足像個受了委屈、等著兄長回來撐腰的孩子。
林念安看著他這副神情,唇角彎起的弧度加深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垂眸,慢慢飲下一口苦澀的藥汁。藥味極衝,她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宮遠徵看著她平靜喝藥的樣子,又想起自己剛才那番激動的控訴,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遲來的懊悔和不好意思。自己這是在做什麼?跟一個病弱的、才認識兩天的姑娘抱怨這些宮門內鬥的糟心事,還表現得如此沉不住氣,簡直……
他握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點難為情:“我……我比林姑娘還年長三歲,卻……卻如此幼稚,讓林姑娘見笑了。”
林念安放下藥碗,拿起一旁的清水漱了漱口,拭去唇邊水漬,這才抬眼看向他。宮遠徵正微微低著頭,耳根連同脖頸都泛著一層明顯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衣領之下,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子,就差頭頂冒熱氣了。
她心中那點淡漠的算計,忽然被眼前這真實而笨拙的羞赧觸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一下。她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清淺得體的微笑,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徵公子多慮了。念安久病,平日所見多是愁容與嘆息,或是小心翼翼的憐憫。倒是覺得,與徵公子這般……性情率真之人交談,很是輕鬆。每次與徵公子說話,都覺心中開闊些許。”
她說得誠懇,目光坦然地落在他泛紅的臉上。
宮遠徵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頭,撞進她含笑的眼眸裡,那裡面清澈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嘲諷或敷衍。他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臉上、脖子上、耳朵上的熱度瞬間飆升,燙得嚇人,握著茶杯的手指都有些不聽使喚。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覺得喉嚨乾澀,心跳如擂鼓,最後只擠出來兩個乾巴巴的字:
“……那就好。”
說完,他幾乎不敢再看她,匆忙將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像被燙到一般放下杯子,站起身,動作快得有些狼狽。
“藥……藥要按時喝。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語無倫次地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敢等林念安回應,便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飛快地轉身離開了房間,連房門都忘了輕輕帶上,發出不算輕的“砰”的一聲響。
細碎的鈴鐺聲隨著他倉促遠去的步伐,凌亂地響了一路,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念安獨自坐在榻上,聽著那遠去的、略顯慌亂的腳步聲和鈴鐺聲,臉上那抹溫柔的淺笑,如同退潮般緩緩收起,最終恢復成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重新端起那碗還剩大半的、已然溫涼的藥,送到唇邊,一小口一小口,極有耐心地喝著,彷彿在品味著什麼。
嗯,確定了。
這位看似桀驁不馴、心思難測的徵宮主,對她,確實存著不同尋常的好感。這好感或許源於初見時的驚豔,或許源於對她病弱處境下意識的憐惜,或許只是少年人一時的心動。真摯與否,深淺幾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好感,可以利用。
藥汁極苦,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但她面不改色,直至將最後一滴飲盡。
窗外,夜色已濃。宮門之中,因執刃與少主之死而帶來的肅殺與不安,正如同這無邊的黑暗,悄然瀰漫。而她的路,還很長,也很險。
不過,總算……看到了第一顆,或許可以借力的棋子。
她將空了的藥碗輕輕放回托盤,瓷器和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