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塵山谷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溫柔些。無鋒覆滅的陰影徹底散去,連終年籠罩山谷的溼寒霧氣,都彷彿被這份劫後餘生的暖意沖淡,陽光得以更慷慨地灑落在宮門連綿的殿宇與蜿蜒的石徑上。
徵宮深處,那方曾見證過驚心動魄與溫情守候的小院,如今被宮遠徵大手筆地重新修葺過,移栽了更多耐寒的奇花異草,闢出了一小片溫泉引流而成的暖池,池邊甚至搭起了一座精巧的琉璃暖閣。冬日晴好的午後,暖閣內總是暖意融融,藥香與茶香交織。
林念安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靠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躺椅上,手中握著一卷醫書——是宮遠徵硬塞給她,美其名曰“夫妻共同進步”的徵宮秘傳藥膳食療方。她看得並不十分專心,目光時不時飄向暖閣另一側。
宮遠徵正伏在寬大的書案前,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地調配著一味新藥。他如今已正式接掌徵宮全部事務,比以往更加忙碌,但無論多忙,每日午後定要雷打不動地陪她在這暖閣中待上至少一個時辰。有時是各自看書,有時是他絮絮叨叨說著宮門內外的趣聞,有時便如此刻,他鑽研他的藥理,她看她的閒書,互不打擾,卻有種無需言說的親密與安寧流淌在空氣中。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束著,幾縷碎髮垂落額前,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陽光透過琉璃頂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雋挺拔的輪廓,連那總是透著幾分冷意的側臉線條,此刻也顯得柔和了許多。只是那微蹙的眉頭和緊抿的唇角,顯示著他正被某個配比難題困擾。
林念安看了他一會兒,放下書卷,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爐邊,提起一直溫著的銅壺,斟了一杯參茶。她走到他身邊,將茶杯輕輕放在他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宮遠徵被她驚動,從沉思中回神,抬頭看見是她,眼中瞬間漾開笑意,那點困擾帶來的煩悶立時煙消雲散。“念安,” 他自然地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拉到唇邊呵了口氣暖著,“是不是我看書太久,冷落你了?”
“沒有。” 林念安任他握著手,目光落在他面前攤開的藥材和寫滿字跡的紙上,“可是遇到了難題?”
“嗯,想給紫商姐姐配一種新的防身藥粉,既要效果顯著,又不能傷及她那些寶貝機關的材料。” 宮遠徵撇了撇嘴,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她的要求可多了,比給你配藥還難。”
林念安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自無鋒覆滅,宮紫商似乎徹底放下了對金繁的那份執念,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商宮事務與武器研發中,與宮遠徵這個“毒物專家”的往來反倒頻繁起來,經常有些古靈精怪的要求。
“紫商姐姐心思靈巧,或許你可以換個思路,不必執著於藥粉形態。” 林念安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在宮遠徵掌心劃了劃,“比如,溶於特殊油脂,塗於機關表面?或是製成薰香,配合她的機關觸發?”
宮遠徵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還是念安聰明!” 他歡喜地湊過來,在她頰邊飛快地親了一下,隨即又興致勃勃地埋首到那堆藥材中,開始新的嘗試。
林念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耳根微熱,卻並未躲閃,只是靜靜站在他身側,看著他重新投入專注的模樣。心底那片名為“幸福”的土壤,似乎又悄然生長出新的、柔軟的青芽。
婚後日子,便是這般瑣碎而溫暖。他依然黏人,卻將那份黏人化作了無處不在的細緻關懷。她仍舊沉靜,卻在這沉靜中,漸漸融入了他的世界,成為了他疲憊時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困惑時可以傾訴商量的伴侶。那些曾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身份、算計、生死威脅,都已隨著無鋒的灰飛煙滅,真正成為了過往雲煙。
與此同時,在宮門一處極為隱蔽、只有極少數人知曉的廢舊山間別院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院中積雪未融,幾株老梅卻已頂著寒風綻出點點紅苞。上官淺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靜靜地坐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姿態最遒勁的老梅出神。自那日大戰後,她趁亂脫身,並未遠走,而是悄然隱匿在了宮尚角默許的這處地方。點竹已死,大仇得報,支撐她多年的那股恨意與執念驟然消散,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空茫與疲憊。無鋒已滅,她這個“孤山派遺孤”的身份,在江湖上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有力。
上官淺沒有回頭,只是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宮喚羽走到她身旁停下,同樣望著那株老梅。他身上的氣息比之從前,少了幾分刻意的溫潤,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滄桑與剛毅。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淺……上官姑娘。”
上官淺終於側過頭,看向他。這個她曾以為的盟友,後來認定的背叛者,如今……她也不知該如何定義的男人。他眼中不再是曾經的野心與算計,而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愧疚、探尋與某種微弱希冀的情緒。
“喚羽公子。” 她淡淡應道,疏離而客氣。
宮喚羽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在斟酌言辭。“尚角……前幾日來找過我。” 他說道,目光緊緊鎖著她的反應。
上官淺眸光微動,卻未接話。
“他告訴我,” 宮喚羽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孤山派……不止我一個後人。”
上官淺猛地抬眸,撞進他驟然亮起、又帶著巨大不確定的眼眸中。她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他說,你脖頸後的胎記,是孤山派直系血脈才有的印記。” 宮喚羽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他還說……你也一直,在為了孤山派,向無鋒復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