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尚角與宮遠徵得知上官淺竟敢私自踏入徵宮、去見林卿的訊息時,幾乎是同時變了臉色。宮遠徵眼中冷光一閃,宮尚角則是心口驟然一緊,一股混雜著慌亂、憤怒與深切不安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上官淺是什麼人?是潛伏的毒蛇,是帶著目的接近的獵手!她去找卿卿,能有什麼好事?
他幾乎是立刻拋下手中的一切,步履倉促地趕到了林卿所在的廂房外。推門前,他甚至罕見地停頓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氣,才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輕輕推門而入。
室內光線柔和,藥香淡淡。林卿正半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神情平靜,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她消瘦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看到她這副安然無恙(至少表面如此)的模樣,宮尚角高懸的心並未放下,反而因那份異常的平靜而更加忐忑。他放輕腳步走近,在她身側蹲下,聲音刻意放得又低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卿卿,今日……身子可有好受些?還吐得厲害嗎?”
林卿的目光未曾離開書頁,只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平淡:“好受多了。”
宮尚角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必須切入正題,卻又怕打破這脆弱的平靜,更怕聽到他無法承受的回答。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緊繃:“卿卿……方才,我聽說,上官淺來過?”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神色,“她……同你說了些什麼?”
林卿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她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字裡行間,彷彿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瑣事,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沒什麼。就是她說,我阻礙了你們兩個人感情的發展。”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還說……可以幫我離開宮門。”
“卿卿!”宮尚角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卻依然帶著無法掩飾的急切和壓抑不住的怒氣,那怒氣並非針對她,而是針對上官淺那顯而易見的挑撥與算計,“不要信她!一個字都不要信!”
他急切地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那手冰涼。他用力握緊,彷彿想將自己的決心與溫度傳遞過去,眼神牢牢鎖住她,語速加快:“我和她之間,只有懷疑和警惕,絕無半分男女私情!她很有可能是無鋒派來的刺客,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是為了離間我們,或是利用你達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卿卿,你千萬不能上當!”
林卿終於有了點反應。她緩緩抬起眼,看向他因急切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困惑的探究,輕聲反問:“你這麼急做什麼?”
宮尚角被她這平靜的一問,噎得胸口發悶。他怎能不急?他怕極了,怕她輕信,怕她動搖,怕她真的生出藉助上官淺逃離的念頭,那將把她置於何等危險的境地!更怕……她因此對他產生更深的誤會。
他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而用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正視自己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痛苦與真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卿卿,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愛我。我不敢奢求你現在就信我,但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懷疑我對你的心。我宮尚角,不是什麼濫情之人,我的心裡,從前沒有別人,今後,也絕不會有旁人!我……我不髒的!”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剖白,彷彿在澄清某種莫須有的汙點。
林卿任由他捧著自己的臉,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激烈情感。良久,她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斤的重量。
“說真的,”她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看透般的冷靜,“我倒希望你是個濫情的人。”
宮尚角瞳孔一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林卿繼續道,每個字都清晰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思考了許久的事實:“那樣的話,我心裡或許反而會舒服一點。至少,你的愛是‘常見’的,是可以被分走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這樣令人窒息,無法擺脫。”
她看著宮尚角驟然蒼白的臉,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你對我的‘愛’,我看在眼裡。很濃烈,很偏執,也很……可怕。可是宮尚角,‘愛’這個東西,太虛無縹緲了。我或許能確定,在你說出‘我愛你’的這一刻,你是真心的。但我無法確定,下一刻,下一天,明年,或是十年後,你的心裡是否依然只有我,是否依然這般‘愛’我。人心易變,誓言易碎,古往今來,莫不如此。”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落回虛空,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那是她在這段扭曲關係裡,唯一能緊緊抓住的、屬於自我的核心:“所以,我從不把自己託付給別人的‘愛’。那太冒險,也太愚蠢。我只愛我自己。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事,也是我唯一能牢牢握在手裡的東西。”
宮尚角如遭雷擊,捧著她臉的手無力地滑落。她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穿了他所有狂熱的表白與執著的佔有慾所構築的堡壘,直指那最核心的、他無法辯駁也無法改變的恐懼——她不信他,不是不信他此刻的真心,而是不信“愛”本身的永恆,更不信他這個人能承載這份永恆。
巨大的無力感與更深的恐慌淹沒了他。但他骨子裡那份偏執與不肯認輸的勁頭,又在絕望中掙扎著抬起頭。他猛地重新抓住她的肩膀,不是強迫,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與虔誠,直視著她那雙平靜得讓他心碎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我會證明給你看。卿卿。”
“我會用我的餘生,每一天,每一刻,來證明我對你的愛,不是虛無縹緲的幻影,不是一時興起的佔有。它會像磐石,像這宮門的基石,不會轉移,不會消散。”
“我會深愛你,直到我呼吸停止,心跳寂滅,直到我……死去。”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那不是情話,更像是一個戰士在奔赴註定慘烈的戰場前,立下的血誓。
林卿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燃燒一切的熾烈與不顧一切的執拗。她沒有回應,沒有感動,也沒有反駁。只是那按在書頁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她又垂下眼簾,重新將注意力投回手中的書卷,彷彿他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誓言,只是掠過耳畔的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然而,那風終究是吹過了。在她死水般的心湖裡,是否真的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漣漪?或許只有她自己,和那無聲飄落的書頁陰影,才知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