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成協議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迫感。猶豫就會敗北，這句在競技場上顛撲不破的真理，此刻成了他們行動的最高準則。短暫的沉默後，成睿那雙總是跳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轉了轉，打了個響指。
“現成的理由，不就擺在這兒嗎？” 他下巴朝李霧揚了揚，笑得像只發現了蜜罐的狐狸。
李霧與他對上視線，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個“理由”，就是他自己。剛剛經歷了“被流放”打擊、正處於“失戀”痛苦中的、需要“關心”的弟弟。
“聽我的，” 成睿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語速快而清晰，顯然早已打好腹稿，“你就‘扮慘’。但不是那種哭天搶地惹人煩的慘。要那種……嗯，懂事的、強撐的、但又掩飾不住破碎感的慘。”
他細細描繪起來：“眼神，要經常放空，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紅，但不是大哭過後的腫，是那種睡不好、心裡堵著事慢慢熬出來的痕跡。整個人，要‘頹’，但不是邋遢，是那種精氣神被抽走一部分的消瘦和沉寂。最關鍵的是——”
成睿頓了頓，盯著李霧的眼睛，一字一句強調：“在人前，尤其是可能在嬌嬌姐姐面前，或者她可能從別人那裡聽說的時候，你必須和‘以前’儘量一樣。該做的事要做，該有的禮貌要有，甚至……要笑。”
看到李霧微蹙的眉頭，成睿解釋道：“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種很淡的、帶著疲憊的、甚至有點勉強，但努力想顯得‘我沒事’的笑。可以少笑，但不能不笑。如果你在人前人後都一副要死要活、悲傷逆流成河的樣子，嬌嬌姐姐會怎麼想？”
李霧眼底暗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如果他被“失戀”打擊得一蹶不振，徹底消沉，甚至影響到基本的生活和精神狀態，那麼雲嬌嬌在震驚、愧疚之餘，更多的會是擔憂，然後是一種更為堅決的“必須快刀斬亂麻”的認知。她會認為這段感情是“有毒的”、“毀滅性的”，對他的影響如此負面且劇烈，那無論如何都必須徹底掐滅，把他推得更遠，以“拯救”他。她會用理性武裝自己，用“為你好”的名義，更加冰冷地劃清界限。
但如果是成睿描繪的這種狀態呢？
——他依舊努力維持著體面，嘗試著“正常”生活，可那些細微的變化，消瘦的輪廓、眼下的青黑、沉默時眼底的荒蕪、以及那強顏歡笑下的破碎感……這些無法完全掩飾的“傷痕”，落在心軟的雲嬌嬌眼裡，會變成什麼？
會是心疼。是比愧疚更深一層、更柔軟的刺痛。她會覺得，是自己（或者連同沈屹陽的處理方式）傷害了這個她曾決心保護的少年。他越是表現得“懂事”、“不怨”，那種無聲的“慘狀”就越是能勾起她心底最氾濫的保護欲和負罪感。她會忍不住去想：他該多難過？一個人在那裡，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屆時，她可能會主動靠近，試圖安慰，哪怕只是出於補償心理。而他要做的，就是卑劣地利用這份心疼，這份殘存的、屬於“姐姐”對“弟弟”的感情，作為重新接近她、在她心裡重新佔據一席之地（哪怕是以更復雜的方式）的籌碼。
想通這一層，李霧的心像是被冰錐刺了一下，泛起尖銳的寒意和自厭。原來……他是這麼壞的人啊。為了得到她，不惜算計她的善良，利用她的心軟，準備上演一齣精心策劃的苦肉計。
那掙扎只有短短一瞬。對雲嬌嬌深入骨髓的渴望，被“流放”的不甘，對沈屹陽的嫉恨，以及成睿描繪的那一絲可能的“機會”，迅速壓倒了那點微不足道的道德負疚感。
他要爭。無論用什麼手段，無論變成什麼樣的人，他都要爭一爭。哪怕最後滿手汙泥，哪怕被她知曉後可能萬劫不復，他也無法忍受就此退出，眼睜睜看著她屬於別人。
他抬起眼，眸中所有的猶豫和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決心。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成睿，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成睿看清了他眼底最終沉澱下來的神色，那是一種摒棄了無謂掙扎、準備不擇手段的狠絕。他滿意地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遊戲”的期待，以及一種找到合格“隊友”的興奮。
“很好。” 成睿拍了拍手，彷彿在讚賞一件作品的完成，“那麼，計劃開始。我先去給嬌嬌姐姐‘無意中’透點風，說說你最近的‘近況’。你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霧，“就從現在開始，進入狀態。記住，精髓是‘強撐的脆弱’，別演過頭了。”
李霧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成睿。他看著窗外研究所裡規整卻冰冷的建築，開始緩緩地調整自己的呼吸，放鬆肩膀，讓一絲符合“設定”的疲憊與沉寂，悄然籠罩周身。鏡面般的玻璃窗上，隱約映出他逐漸蒼白的臉色和那雙努力沉澱下所有激烈情緒、試圖流露出空洞與傷感的眼睛。
一場以“愛”為名，實則充滿算計與表演的攻防，悄然拉開了序幕。而李霧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或許真的，在朝著“壞人”的路上，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了。只為那遙不可及的一點微光。
事情的發展軌跡，果然如同成睿所預料、所引導的那樣，精準地滑向了他們預設的方向。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雲嬌嬌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裡，手機螢幕亮起，是成睿發來的訊息。點開，先是幾句看似隨意的問候，緊接著，他發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研究所休息室那扇朝北的窗戶，光線不算明亮。李霧就站在窗邊，側著臉，似乎在看窗外，又似乎只是出神。他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灰色毛衣，身形看起來比之前更清瘦單薄，側臉的線條清晰而冷硬，下頜線繃著。重點是他的眼睛——即使只是側臉，也能看到那濃密睫毛下，眼瞼處帶著不自然的、淡淡的紅，不是痛哭後的腫脹，而是一種疲憊的、彷彿長期睡眠不足或強忍情緒後留下的痕跡。他整個人的狀態，像一株失去水分卻依然挺直枝幹的植物，沉寂，了無生氣，卻還在硬撐。
照片下面，成睿緊接著發來幾行文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嬌嬌姐姐，我今天去看李霧了，他這樣子……真的很不對勁。我問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或者住的不習慣，他什麼都不肯說，就搖頭。但我在他那兒坐了沒多久，就看到他眼睛突然就紅了，然後很快轉過身去……我都不敢再問了。他以前雖然話少，但也不是這樣的。姐姐，你知道他到底怎麼了嗎？我很擔心他。」
雲嬌嬌的指尖僵在螢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照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照片裡李霧那強撐的平靜下無法掩飾的頹靡和脆弱，還有成睿描述中那個“眼睛突然紅了”、“轉過身去”的細節，像一根根細針，扎進她本就因愧疚而不安的心裡。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少年沉默地站在冰冷的窗邊，背對著朋友，將所有翻湧的痛苦死死壓抑，連眼淚都要偷偷轉身去擦。他什麼也不說，是不是因為知道，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正是她，所以連傾訴的資格都沒有？是不是在獨自吞嚥著被“驅逐”的苦澀，還要在朋友面前維持可憐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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