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那間略顯清冷的休息室裡,氣氛有些微妙。成睿姿態懶散地靠坐在椅子上,一條長腿隨意搭在床沿,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嘴角噙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玩味的笑意。他抬眼,看向對面坐在書桌前、臉色依舊帶著刻意維持的蒼白與沉寂的李霧,拖長了語調:
“喲,李霧,最新線報——” 他晃了晃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狡黠的眼睛,“嬌嬌姐姐剛給我發訊息了,語氣那叫一個溫柔擔憂,中心思想就一個:拜託我,多‘照顧照顧’你。”
他刻意加重了“照顧照顧”幾個字,觀察著李霧的反應,隨即嗤笑一聲,懶洋洋地補充:“看來,我那位道貌岸然的小叔叔,是徹底把嬌嬌姐姐給‘說服’了啊。這一手‘為你好、為我好、為大家好’的組合拳下來,嬌嬌姐姐現在怕是連偷偷看你一眼,都覺得是種罪過了。”
李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刻意維持的平靜表象下掠過一絲波瀾,但很快又歸於沉寂。他沒有去看成睿的手機,目光落在面前的空處,聲音有些低啞,卻帶著一種與外表頹靡不符的清醒:
“現在這種情況,才是正常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分析,“沈屹陽要是連這點局面都控制不住,他也不配站在姐姐身邊。我本來……也沒指望,就靠著賣個慘,扮個可憐,就能讓姐姐立刻回心轉意,拋下一切奔我而來。”
“哦?” 成睿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想得開”,語氣調侃,“你還挺清醒。不枉我找你合作。”
“不清醒能怎麼辦?” 李霧終於側過頭,看了成睿一眼,那眼神深處是冰冷的自嘲和洞悉,“前有沈屹陽這頭心思深沉的狼堵著路,後面……” 他話鋒微妙地一頓,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步步維艱。賣慘只是撕開一個口子,讓姐姐心裡那桿秤不至於完全倒向他那邊。但想扳倒他,靠這個,差得太遠。”
成睿被他那句意有所指的“後面”逗樂了,非但不惱,反而笑出聲,饒有興致地問:“那你說說,我算是前面的‘狼’,還是後面的‘虎’啊?”
李霧收回視線,重新閉上眼睛,彷彿疲憊不堪,聲音卻清晰冷靜地響起:
“你?你是一隻狡猾的狐狸。嘴上說著公平競爭,是盟友。結果呢?藉著我的由頭,我的‘慘狀’,順理成章地加深了在姐姐那裡的存在感和‘懂事’、‘關心朋友’的印象。這件事裡,表面上看我和沈屹陽是衝突雙方,一進一退。實際上,真正撈到好處、不聲不響就給自己加了籌碼的,是你。”
他嗤笑一聲,帶著看透的涼意:“沈屹陽失了分寸動了手,在我姐心裡可能落下個‘處理過激’的芥蒂;我賣慘博同情,本質是自損八百,形象狼狽。唯獨你,成睿,左右逢源,既在姐姐那裡刷足了善良體貼的好感,又在我這裡坐實了‘盟友’身份,還能隔岸觀火,看我和沈屹陽鬥。你說,你狡不狡猾?”
成睿聽著他條分縷析的拆解,非但沒有被戳穿的尷尬,嘴角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濃,最後索性暢快地笑出了聲。他向後一仰,整個人癱倒在李霧那張窄小的床上,手臂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愉悅和理所當然:
“狐狸?這稱呼不錯,我喜歡。” 他側過頭,看向依舊閉目彷彿入定的李霧,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不過,李霧,話也不能這麼說。我只是……順其自然地謀劃。機會來了,就抓住;局面亂了,就攪渾。至於結果到底往哪邊走,最終對誰更有利……”
他拖長了尾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和無謂:
“那可就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了。我只是把水攪動,看看能泛起什麼魚蝦。至於最後撈著最大那條的是你,是我,還是我那深不可測的小叔叔……誰知道呢?”
他重新看向天花板,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
“各憑本事咯。反正,這潭水,是別想再輕易平靜下來了。”
李霧沒有再回應,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成睿的坦率承認,反而讓他更清楚地認識到這場“合作”的本質與風險。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在這條佈滿算計與不甘的路上,他早已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這“前狼後虎”與“狡猾狐狸”的包圍中,竭力尋找那一線可能照亮他的微光。
雲嬌嬌最終沒能承受住公寓裡無處不在的、與李霧相關的回憶帶來的無形壓力。那些安靜共處的午後,廚房裡偶爾傳來的細微響動,玄關處永遠擺放整齊的拖鞋,甚至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的、屬於少年的清冽氣息……一切都變成了無聲的拷問,讓她無處遁形。在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夢見李霧那雙落寞的眼睛後,她幾乎是倉皇地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像個逃兵一樣,驅車逃回了雲家老宅。
看到她拖著行李箱、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明顯青黑地出現在家門口時,木婉清和雲霆交換了一個疑惑而擔憂的眼神。前段時間不是還和沈屹陽相處得不錯,甚至見了家長,關係趨於穩定嗎?怎麼轉眼間,整個人就像被霜打過的花兒,蔫蔫的,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和疲憊?
木婉清給雲霆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別多問。她親自去廚房溫了杯牛奶,然後端著走到雲嬌嬌緊閉的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嬌嬌,是嫂子。我可以進來嗎?”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帶著能撫慰人心的力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才傳來雲嬌嬌悶悶的、帶著鼻音的回答:“……進來吧,嫂子。”
木婉清推門進去,看到雲嬌嬌整個人蜷縮在柔軟的被子裡,只露出一頭凌亂的長髮和半張蒼白的小臉,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她心裡一揪,放輕腳步走過去,將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在床沿坐下。
“怎麼了,我們的小公主?” 木婉清伸手,輕輕理了理雲嬌嬌頰邊的亂髮,語氣柔和得像在哄孩子,“回家來是好事,但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是……和屹陽鬧彆扭了?” 她試探著問,但看雲嬌嬌的反應,又覺得不像單純的情侶吵架。
雲嬌嬌把臉往被子裡又埋了埋,只露出一雙溼漉漉、盛滿了迷茫和無助的眼睛。她心裡亂極了,像塞了一團找不到頭的亂麻,那份沉重的愧疚、兩難的抉擇、以及對未來的無措,幾乎要將她壓垮。她迫切地需要傾訴,需要有人告訴她該怎麼辦,可這件事牽扯到李霧的隱私和那份不容於世的感情,她怎麼能輕易對旁人開口?尤其嫂子一直那麼疼她,她更不想讓嫂子為她這些亂七八糟的感情糾葛操心、甚至可能對李霧產生不好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