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霧並沒有在那令人窒息的擁抱和脆弱的對峙中停留太久。他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今晚這場破釜沉舟的“談判”,雖然過程驚心動魄,甚至幾度瀕臨徹底崩盤,但最終,他險之又險地觸碰到了她的柔軟,也讓她看到了他瘋狂之下同樣鮮血淋漓的傷口。目的已經達到——在她心裡那堵名為“弟弟”的厚牆上,鑿開了一道裂縫,讓她無法再將他簡單歸類,也無法對他的痛苦徹底視而不見。再逼迫下去,恐怕會真的激起她玉石俱焚的反彈。於是,在額頭留下那個剋制的吻,在她頸間留下滾燙的淚和卑微的祈求後,他選擇了暫時退場,將空間和時間還給她,也留給自己喘息和籌謀的餘地。
雲嬌嬌在門關上後,獨自在空蕩的客廳裡坐了很久。眼淚似乎流乾了,只剩下一種透支後的虛脫和茫然。但奇怪的是,痛哭一場之後,心頭那塊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的巨石,彷彿被淚水沖刷得鬆動了一些。那些日日夜夜糾纏著她的愧疚、恐懼、兩難,似乎並沒有消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尖銳地切割著她的神經。她以為自己會失眠,會反覆回想今晚那些可怕的瞬間,可當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她竟很快沉入了黑甜的夢鄉。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的精神內耗早已讓她精疲力竭,也或許是李霧最後那句“別厭我”和那個絕望又溫柔的吻,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暫時“安撫”了她——至少,他沒有真的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至少,他還在乎她的“厭棄”。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得有些詭異。李霧果然如他自己所說,沒有立刻採取更激烈、更直白的追求,也沒有再做出類似那晚的偏激舉動。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安靜、專注於自己事情的少年,只是偶爾,會透過成睿,或者一條簡短的、無關痛癢的資訊(比如“今天天氣很好”),讓她知道他的存在。這種“正常”的、保持距離的狀態,讓雲嬌嬌緊繃的神經得以稍稍放鬆,也讓她有了一絲錯覺,或許……他真的在嘗試冷靜,嘗試調整?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很快被另一件牽動心神的大事打破——高考分數公佈的日子到了。
即便心裡清楚李霧的聰穎和努力,即便知道他平時的成績有多出色,可當那一天真正來臨,雲嬌嬌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從清晨開始就坐立不安,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覆重新整理著查詢入口和相關訊息,比自己當年查分還要焦灼。她甚至沒怎麼去想她和李霧之間那攤亂麻,滿腦子都是“一定要考好”、“千萬別出意外”、“他值得最好的”。
就在她心跳如鼓、幾乎要忍不住主動打電話去問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李霧”。
她幾乎是秒接,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喂?李霧?”
電話那頭,傳來李霧熟悉的聲音,比平時似乎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但努力維持著平靜:“姐姐。”
“怎麼樣?” 雲嬌嬌迫不及待地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李霧停頓了大概一兩秒,但那短短的一兩秒,對雲嬌嬌來說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然後,他清晰地說道:“查到了。比預估的,還要高一些。應該……夠得上最想去的學校和專業了。”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可雲嬌嬌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靜水面下翻湧的欣喜,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真的?!” 雲嬌嬌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所有的緊張、焦慮都在這一刻化為巨大的狂喜,衝昏了她的頭腦。她忘乎所以地對著手機喊了出來,聲音裡是純粹的、毫不作偽的激動與驕傲:“太棒了!李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那麼努力,那麼聰明,你……”
激動的話語說到一半,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狂喜的浪潮退去,理智回籠,她猛地想起了他們之間那已經不再純粹的關係。想起了那晚的瘋狂,那卑微的懇求,那滾燙的淚,和那個落在額頭的吻。她不再是那個可以毫無負擔、以姐姐身份為他歡呼慶祝的雲嬌嬌了。
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沉默。這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對抗和絕望,卻瀰漫著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尷尬和小心翼翼。雲嬌嬌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李霧眼中的光芒或許會因為這戛然而止的歡呼而黯淡下去,唇角那絲剋制的笑意可能會僵住,重新被失落和謹慎覆蓋。
她不想這樣。
至少在今天,在這個他人生中重要的、值得慶祝的時刻,她不想讓那些糟糕的事情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不管他們之間變成了什麼樣,她希望他好,希望他前程似錦的初心,從未改變。
幾乎是電光石火間,雲嬌嬌做出了決定。她深吸一口氣,刻意忽略了心頭那點彆扭,努力讓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帶著笑意,彷彿剛才的停頓不曾存在:
“李霧,” 她喚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明朗和乾脆,“這麼大的喜事,必須慶祝!我知道一家新開的私房菜館,味道特別好,環境也安靜。晚上,我請客,我們好好去吃一頓,給你慶祝!怎麼樣?”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但云嬌嬌似乎能“聽”到,那沉默並非失望,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不敢置信的怔愣。她幾乎能想象出李霧握著手機,因為她的邀約而瞬間睜大眼睛,臉上所有小心翼翼和可能泛起的失落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薄霧,迅速被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的模樣。
果然,幾秒後,李霧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那份強裝的平靜徹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壓抑不住的喜悅,每個字都像是跳躍的音符:
“嗯!”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和陽光的溫度。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立刻補充了一句,聲音裡是藏不住的雀躍和期待:
“好!聽姐姐的!”
隔著電話線,雲嬌嬌似乎也能看到他此刻必定亮起來的眼睛,和嘴角再也抑制不住上揚的弧度。她心裡那點因為主動邀約而產生的不自在,似乎也被他這純粹的喜悅沖淡了一些。
“那就這麼說定了,晚點我把地址發你。六點,不見不散。”
“嗯,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雲嬌嬌看著手機螢幕,心情有些複雜。她知道這頓飯可能意味著什麼,可能會給沈屹陽帶來不快,也可能讓李霧產生新的誤會或希望。但此刻,她選擇聽從內心最原始的那個聲音——為他高興,想和他分享這份喜悅。至於其他的……就等吃完這頓慶祝的飯再說吧。
而電話的另一端,李霧緊緊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窗外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著螢幕上“姐姐”的備註,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姐姐主動邀他慶祝……這是不是意味著,那道裂縫,比他想象的,要寬一些?是不是意味著,他小心翼翼守護的這縷微光,終於有了一絲穿透陰霾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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