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休息室，空間不大，陳設簡潔，瀰漫著一股獨屬於實驗室區域的、略帶清冷的潔淨氣息。午後，李霧和成睿剛結束一組實驗資料的初步整理，正難得偷閒，一個靠著窄小的單人床，一個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圍繞著剛結束的期中考核和一個新發布的科技產品。氣氛是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帶著年輕人之間特有的鬆弛。
就在這時，門被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隨即推開。沈屹陽出現在門口。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內搭淺色襯衫，沒有系領帶，姿態閒適，像是順路經過。他目光在室內掃過，落在李霧和成睿身上。
與以往那種隱含著審視、警惕，甚至是不動聲色的壓迫感不同，此刻沈屹陽的眼神里，那些負面的情緒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悲憫的輕蔑。那是一種勝券在握、塵埃落定後，對敗軍之將或無關緊要之人的俯瞰。他不再將他們視為需要嚴陣以待的對手，而更像是兩個可以隨意瞥過、無足輕重的年輕人。
李霧幾乎在瞬間就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原本靠著床沿放鬆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直，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層寒霜，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直線。他不喜歡沈屹陽，尤其不喜歡他此刻這種彷彿掌控一切、將他視為螻蟻的姿態。
成睿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反應更快。他迅速調整了表情，重新揚起那副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臉，從椅子上站起身，語氣熟稔地打招呼：“喲，小叔叔，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這‘陋室’來了？看您滿面春風的，是有什麼天大的喜事，還是實驗室又拿到什麼不得了的專案了？”
沈屹陽的目光在成睿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覺得他這副強作鎮定的模樣有些有趣。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大衣最上面的一顆紐扣，彷彿這裡是他可以隨意逗留的領地。然後，他才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日顯得更加鬆弛，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炫耀般的愉悅。
“喜事？算是有吧。” 他語氣輕鬆，像在談論天氣，“過幾天，我打算和你……嬸嬸，” 他刻意在“嬸嬸”這個詞上微微一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李霧驟然蒼白的臉，“出去度個假，放鬆一下。最近為了些事情，她也累了。”
“嬸嬸”兩個字，如同兩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李霧和成睿的耳膜。休息室裡輕鬆的氣氛瞬間凍結。成睿臉上那副強撐的笑容徹底僵住，嘴角的弧度凝固在一個極其古怪的位置，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更深處湧上來的、冰冷的恐懼。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頭看向李霧。
李霧的身體已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放在身側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沒有看沈屹陽，也沒有看成睿，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但胸膛的起伏明顯加快，呼吸變得粗重而壓抑。他們都聽懂了沈屹陽那未竟的、刻意引導的暗示。“嬸嬸”？那個從未在沈屹陽口中出現過的、指向性如此明確的稱呼……一個讓他們血液都快凝固的可能性，正獰笑著浮出水面。
沈屹陽將兩人瞬間僵硬、如遭雷擊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滿意的光芒。但他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春風得意的、甚至有些“粗心”的模樣，彷彿真的只是隨口分享一個旅行計劃，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話帶來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甚至還往前走了半步，離兩人更近了一些，笑容加深，帶著一種“哎呀我差點忘了告訴你們”的、故作歉意的隨意口吻，輕飄飄地丟擲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哦，對了，看我這記性。”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目光在面無人色的李霧和強作鎮定卻眼神慌亂的成睿之間轉了一圈，語氣是那種標準的、宣佈好訊息時特有的、帶著點分享喜悅的輕快：
“這事也怪我們，之前想著你們學業忙，又剛進入新環境，怕打擾你們，就想著過段時間，等你們適應了再告訴你們。正好，今天碰上了……”
他頓了頓，欣賞著兩人瀕臨崩潰邊緣的僵硬，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用最平淡也最殘忍的語氣，宣告了那個他們最恐懼、最不願聽到的事實：
“我和嬌嬌，已經領證了。就在一個多月前。”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那眼神里不再有輕蔑，只剩下一種宣告主權後的、絕對的從容，和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現在，我們是法律承認的、任何人都分不開的夫妻了。”
“夫妻”兩個字，像最後的喪鐘，重重敲在李霧和成睿的心上。
休息室裡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城市的喧囂，襯得室內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李霧依舊盯著前方，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所有的光采彷彿都在瞬間被抽乾，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毀滅般的劇痛。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個僵硬的外殼。
成睿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種混合著震驚、不甘、憤怒和深深無力感的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沈屹陽，看著這個以勝利者姿態、用最“不經意”的方式給予他們致命一擊的男人。
沈屹陽似乎對造成的效果很滿意。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等待任何回應（他知道也不會有）。他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襟，臉上帶著那種屬於“新婚丈夫”的、饜足而從容的微笑，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告知。
“好了，不打擾你們休息了。實驗室那邊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客氣，然後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休息室，還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合攏的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沈屹陽離開了，帶走了他刻意營造的“喜氣”，卻留下了足以將人溺斃的冰冷和絕望。
李霧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一尊失去生命力的雕像。成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插入髮間，用力揪住了自己的頭髮，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嗚咽的抽氣。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卻再也照不進這間驟然被冰封的休息室。那兩個少年心中剛剛燃起不久、靠著拼命努力才勉強維繫的一絲希望之火，在這一刻，被沈屹陽用最“合法”、最“正當”的方式，徹底、無情地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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