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畔,原本翻湧不休的暗紅血海,在那所謂“主上”、沈夢辰與殘缺的“神胎”被“歸寂之門”吞噬、門戶徹底消失後,竟漸漸平息,只留下滿目瘡痍與揮之不去的死寂。風中混雜的血腥與焦糊氣息,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慘烈之戰。
夏皇夏侯明親臨,帶來的不僅是援軍,更是帝國最高層面的重視。他威嚴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之地,掠過氣息萎靡、人人帶傷的雲逸先生、藥塵散人等,最終定格在昏迷不醒、被雲霓緊緊護住的陳一凡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
“此地殘留的‘門’之氣息與死寂之力仍具威脅,需徹底封印,以絕後患。”夏皇聲音沉凝,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雲逸先生,藥塵散人,有勞諸位隨朕佈下‘九天伏魔大陣’,徹底淨化、封禁此海域!”
“臣等領旨!”雲逸先生強撐傷勢,與藥塵散人等人齊聲應命。他們清楚,此為必要善後,關乎帝國安寧,亦為杜絕“彼岸”可能遺留的後手。
夏皇目光再次落回雲霓與她懷中生機微弱的陳一凡身上,語氣稍緩:“雲霓供奉,雲裳供奉,陳愛卿傷勢極重,此地不宜久留,需靜養調理。便由你二人護送他先行返回帝都,竭盡全力救治。一應所需藥物資源,皆可呼叫。”
安排合情合理,但云霓卻從那平靜語調中,聽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或許,在夏皇眼中,燃燒生命本源、根基盡毀、幾成廢人的陳一凡,其價值已大打折扣。帝國從不缺天才,缺的永遠是能持續成長且順從的利器。
雲霓壓下心頭寒意,微微頷首:“遵旨。”
她未再多言,與妹妹雲裳一同,小心翼翼地將陳一凡安置上皇室提供的、刻有聚靈固元陣法的華麗飛輦。四匹靈駒騰空,化作流光,直指帝都方向。
飛輦內寬敞雅緻,軟墊鋪著雪白獸皮。雲霓將陳一凡輕放其上,跪坐一旁,用沾溼的靈巾,細細擦拭他臉上乾涸血汙與灰白髮絲。觸手所及,是佈滿皺紋、如同老者的面龐,脈搏微弱幾不可察。雲霓只覺心如針扎,陣陣抽痛。
雲裳在對座默然調息,恢復消耗,偶爾看向姐姐與昏迷的陳一凡,眼中滿是憂色。
飛輦平穩穿行雲層,下方山河飛逝。不知多久,或許穿過不穩氣流,輦身輕微一晃。
就這細微晃動間,一枚鴿卵大小、灰白不起眼的石子,從陳一凡破損染血的衣襟內滑落。
石子表面光滑,隱有靈光內蘊。
“這是……”雲霓一愣,下意識拾起。觸手溫潤,絕非凡物。她認得,這是較為罕見的“留影石”,常用來記錄重要影像與聲音。
他為何貼身攜帶此物?東海有何發現需記錄?
帶著疑問,雲霓嘗試將一絲微弱靈力注入其中。
嗡……
留影石輕顫,散發柔和光暈,一道略顯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身影,投射在飛輦空間內。
那是陳一凡。
影像中的他,仍是年輕面容,眼神卻透著瞭然生死的平靜,與一絲化不開的沉重。背景似是巡天司內他常用的靜室。看衣著狀態,正是二次前往東海前所留!
他面對留影石,亦即此刻凝視他的雲霓與雲裳,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而複雜的笑意。
“雲霓,雲裳姑娘……”影像中的陳一凡開口,聲線平穩,卻帶著交代後事的決然,“當你們見此影像時,想來……東海事已了。我不知自己能否倖存,或能否完整歸來。”
他略頓,目光似穿透時空,滿載感慨。
“此番東海之行,兇險遠超以往。‘彼岸’之主莫測,尤其那‘神胎’….。我……並無全身而退的把握。”
“若我僥倖未死,卻落得重傷殘軀、根基盡毀、淪為廢人……”此時他聲音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迅速復歸平靜,“請莫再為我耗費珍貴資源。一個對皇朝再無價值的廢人,存世……徒增負累,人走茶涼,自古皆然。”
聽到此處,雲霓心頭一緊,攥著留影石的手微微發力。雲裳亦屏息,滿眼驚痛。
影像中的陳一凡,似能料想她們反應,輕輕搖頭,繼續說下去,語氣卻染上一絲前所未有的溫和與……感激。
“雲霓,雲裳姑娘……容我最後如此喚你們。”他目光變得悠遠,“這一路,自帝都至北境,經西漠至這東海……我陳一凡,或說前世的寒羽,孑然一身,揹負秘密與責任,總以為己道孤寂,須於黑暗中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