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一絲極細微的、像冰層底下第一道春水裂開的波動,在她那雙回了些神采的眼眸深處掠過。茫然依舊佔著上風,但深處,好像有什麼忘了很久的東西,正被這張熟悉的臉艱難地喚醒。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沒聲音。
但云裳看懂了那口型。
是……她的名字。
“姐……姐?”雲裳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帶著哭腔,帶著不敢信的狂喜,也帶著怕驚破這場夢的小心翼翼。
鏡中的雲霓,像被這聲呼喚觸動了,眼裡的茫然又褪去一分。她看著雲裳,看了很久,久到雲裳的眼淚都快流乾了。然後,她極慢地、試探地,抬起了那隻靠近鏡面的手。
魂體凝成的手指,輕輕抬起,隔著冰冷的鏡面,虛虛地、發著顫,探向雲裳貼在鏡外臉頰的位置。
儘管碰不到,可這個動作本身,卻像一道無聲的雷,炸在每個人心裡。
她認出來了。
至少,認出了雲裳。
陳一凡心裡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夾著暖意湧上喉嚨。他穩著心神,繼續引著定魂玉的力量,鞏固這來之不易的轉機。
魂體進一步穩固,意識被梳理喚醒,雲霓眼裡的神采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恢復著。她不再只看雲裳,目光開始嘗試移動,帶著初醒嬰兒似的生澀和好奇,打量鏡外這個有限的地方,掃過鐵山、石金剛、玄鏡……最後,落在了陳一凡身上。
目光觸及陳一凡時,明顯頓了一下。
那雙漸漸清明的眼睛裡,先掠過一絲極深的困惑,像在辨認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隨即,困惑被更復雜的情緒替代——茫然,探究,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依賴?
她看了看陳一凡手裡溫潤髮光的定魂玉,又看了看陳一凡沉靜蒼白的臉,嘴唇再次動了動。
這回,似乎有極輕的氣音漏出來,混在雲裳壓抑的抽泣裡,模糊不清。
但陳一凡看懂了。
她說的是:“……謝……謝。”
雖然弱,雖然斷斷續續。
可那是清晰的神魂傳念,是真正屬於“雲霓”的意識在說話!
雲裳終於再也憋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是壓了太久太久的絕望、恐懼、盼頭一齊決了堤。她抱著鏡子,哭得撕心裂肺,卻又笑得像個孩子。
陳一凡緩緩收回引玉的心元。玉石的光澤暗了些許,依舊溫潤。他小心地將它從鏡面上取下。
“魂體穩了,意識在飛快回來。”他嗓子有些啞,像對雲裳說,也像對自己說,“但這只是開頭。她的魂和肉身早分開了,現在只是鏡中魂。要想真‘活’過來,行走世間,還得……重塑身軀。”
這是個更遠、更難的坎。可至少,最險的那道懸崖,他們跨過來了。
雲霓在鏡中,像聽懂了這話。她不再看別人,目光重新落回哭得不能自已的雲裳身上,眼裡最後那點茫然被一種深沉的、屬於姐姐的溫柔和疼惜取代。她抬起手,再次虛虛撫向雲裳的臉頰,儘管觸不到,卻彷彿有無形的力量,終於讓雲裳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
陳一凡看著鏡中鏡外這對劫後重逢的姐妹,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暖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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