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胡言。”
大理寺卿袁懷倏地站起身,聲色冷厲:“內城,外城,乃至京郊,所有案件皆有專人記錄在寺。昌隆二十六年七月,翟寧冒雨去往順天府稽核賑銀賬目,途中遭遇流民衝撞馬匹,竟致在場數人全部死亡。且不說馬匹受驚是否存疑,單是這群流民的身份便讓下官瞠目結舌!”
“啞奴,殘奴,甚至留有案底殺過人的兇奴,都是你陳連在六月中旬暗地買來的新奴!這些人被送去了哪裡,受了什麼訓練,被告知接下來要殺什麼人,崔相若連這些事都不記得了,臣便清清楚楚地寫進案宗裡請您過目!”
袁懷甩袖:“今有皇上明辨,崔氏一黨謀害朝臣之罪現已板上釘釘,你們若不認,大可隨我去寺裡坐坐!”
陳連驚得滿頭冷汗,跌在地上。
“寺卿這是什麼意思?”
崔源意識到什麼,眯起一雙渾濁老眼,冷笑一聲:“真是好大的威風!我崔源活了七十餘年,素來敢作敢當,何故要你來逼迫著我認罪?!”
“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可將天理公義放在眼裡,可將股肱老臣放在眼裡,可將你跟前坐著的陛下放在眼裡?!”
袁懷聞言,利落朝著李修然跪下:“崔相既然不認,臣還有本上奏!”
“孟少卿幾月前整理歷年積案,翻出了隴西侯府舊檔殘留的半幅田契。昌隆二十四年,匪寇為錢為財,縱火焚莊滅其滿門,這是結案卷宗上的說法!可兩年後隴西侯舊僕張昆連夜趕至衙前鳴冤翻案,狀供崔相府長史多次求購侯府祖田,交出物證火油殘罐,竟也是兵部名下工坊丙字型檔的編號!那三千畝田契如今落給了誰?是落在你崔源的手裡!崔氏結黨營私,殘害士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容爾等佞臣藐視皇權!”
滿座譁然。
昭南忽地抬起眼。
局勢從方才的和樂掀起驚濤駭浪,邵良雲與崔源甚至在開宴前以禮相待,如今一個跪在御前,一個坐在高位,對立冷視,不死不休。
朝堂之上風雲莫測,對舊友,對晚輩的惺惺相惜也僅僅浮於表面。
誰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們一個人,一個字也不會透露。
以翟寧之死為引,舊案緊隨其後,再往下還有更為可怖的風浪。
一樁樁一件件,各方黨羽是要當著皇帝的面,藉著百官的手,將崔源快準狠地拉下馬!
以傅覺止為首的親王黨,以岑志明為首的寒門黨,以崔源為首的外戚黨,三足鼎立多年,今日就要徹底折斷一個。
昭南心跳得極快,突然明白邵良雲話裡的意思。
他是託著傅黨與岑黨往上走的墊腳石,是最先抨擊崔黨冒死進言的出頭鳥。
昭南聽見袁懷列出由傅覺止一手操縱的隴西侯案,心下徹底明白。
他長長撥出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偏過頭,朝宰相的席位努努嘴:“今夜是不是……”
“團團。”
傅覺止垂眸,望進昭南清凌凌的眼睛,笑了一聲。
像是配合他似的,也輕聲道:“該拿人了。”
……
“好啊,好啊!”
崔源仰頭大笑,不怒自威:“我入朝為官五十年,先是追隨先帝,再是輔佐皇上,大昌繁盛,我崔家不看功勞只算苦勞,也絕不比在座的各位少!這麼多年崔家遭御史臺監察清算多少回,我清清白白,值得你袁懷這樣誣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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