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現在。
能看懂他的手段,但看不透他是否還有手段。
崔源今日的狼狽是拜傅覺止所賜。
二人同處一殿,分立而坐,對視。
殿內的燭火明滅搖晃,在面容上投下難以捉摸的暗光。
竟是起了風。
廊外禁軍轟然撞開門,踉蹌著跑進,面色青白,一路跪行至李修然身前。
聲色俱厲。
“陛下!翰林院太學生三百人跪叩承天門,要呈崔相通敵鐵證!”
……
漏鼓三更。
張伋多年前受職翰林院知制誥,手中筆耕不輟揮了四十餘年,如今年老退休,為求餘生安穩,便在闕京做了個講授經史的夫子。
起風了。
他在夜中轟然下跪,身後百餘太學生拂袖跪落。
文人青衿陷在秋夜的霧氣裡,風起掀過袍角,像在泣血嗚咽。
膝上是聯名叩闕的血書,於侃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放著一本泛黃的賬冊。
夜風過隙翻亂紙張,換賣去南疆的精鐵足有三十萬重,每一筆都記在頁尾上。賬冊輕薄,如今卻像生出了實物,沉甸甸地壓在於侃手上,只隨著風發出“嘩啦啦”的響。
太學諸生指節發白,身後的夜燈劇烈搖晃,火光投在地上,拉成了猙獰動盪的黑影。
“昌隆二十六年秋,前臣翰林院知制誥張伋欲言三問。一問崔相,何故不容朝堂忠良?二問崔相,何為斂財罔顧綱常?三問崔相,怎敢私售精鐵,通敵南疆?!”
張伋重重叩首,白髮垂落在青石板路,將賬冊死死按在血書之上,聲色蒼老渾濁:“臣等沐皇恩四十載,今呈宰相通敵鐵證,跪叩承天門下!”
他立起身,額角變得血肉模糊,皺紋溝壑被帶著灰塵的血掩蓋。
外戚當道,數罪累累,國將無國。
張伋怒火中燒,什麼為求安穩,什麼獨善其身,通通化作臉上流逝的熱血,燙得麵皮發紅,發顫。
他全然不顧後事,以命相搏,厲聲高喝:“當年佞賊臨朝,有忠臣以頭撞柱,血濺丹墀;寧遼之亂時,群臣死諫,嚼齒穿齦。今日我等雖不及先賢壯烈,卻也有青史留名的決心!”
張伋說:“今夜,臣願以頸血濺長階,換陛下一睹崔賊真容!”
三百餘太學生齊刷刷叩首,額頭撞在石路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這一叩,叩的不是宮門,是為國盡忠的賢人。
心跳聲迴盪,張伋看著廊下燈籠裡跳動的火光,聽見了宮門內甲冑磕撞的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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