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芷蘭院的燈火依舊。
蘇晚晚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算盤桌前,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北疆的捷報與林太醫的歸來,讓她緊繃的心絃鬆弛了片刻,但她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喘息。
“姑娘,夜深了,喝碗安神湯暖暖身子。”青畫輕手輕腳地將湯盅放在桌上,試圖勸慰。
蘇晚晚揉了揉發緊的眉心,視線落在賬本上那些冰冷的數字上:“那二十萬兩犒軍銀子,太子絕不會輕易吐出來。戶部是他的地盤,我得想個法子,讓他不得不給,還得給得痛快。硬碰硬,是下策。”她拿起湯匙,看著湯裡浮沉的紅棗,指尖無意識地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脆響,“我們得讓他覺得,這二十萬兩是個燙手山芋,不扔掉會燒著他自己。”
“讓太子殿下主動放手?”青畫滿眼不解,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戶部裡,太子的人最怕什麼?”蘇晚晚放下湯碗,眸光在燭火下漸亮。
青畫想了想,小聲回道:“自然是……賬目不清,被人抓住把柄。”
“對。”蘇晚晚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張草圖,上面是玉容坊新香膏的包裝樣式,“明天,你帶上玉容坊新出的‘雪脂香’,去一趟吏部侍郎府,就說是謝韓夫人在賞花宴上的照拂。”
“銀子不是送過了嗎?”青畫更疑惑了。
“銀子是買他的立場,人情是逼他的動作。”蘇晚晚的笑容裡透著狡黠,“韓世忠是根牆頭草,想在太子和靖王府之間坐得穩,就必須拿出價值。他的價值,就是太子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跟這些官場的人打交道,比盤賬還累人。”
青畫恍然:“姑娘是想讓韓侍郎去查太子的賬?”
“誰去查不重要。”蘇晚晚指尖在草圖上畫了個圈,“重要的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吏部要對戶部動手了,韓世忠就是那根撬動棋盤的槓桿。”
次日,蘇晚晚難得沒有坐在算盤桌前,而是換上蕭衍送來的那身湖水綠長裙,在院中的竹林下襬了張躺椅,享受著斑駁的日光。可惜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東宮之內,上好的青瓷茶盞被太子蕭策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殿內的宮人瞬間跪了一地,屏住呼吸。
“韓世忠!好一個白眼狼!”蕭策滿眼怒火,“本宮提拔他,是讓他來咬本宮的?!”
杜明遠躬身道:“殿下,韓世忠在吏部發難,藉著清查吏治的名義,矛頭直指咱們在戶部的人,這分明是在逼宮。若不應對,戶部那邊恐怕要被架空。”
蕭策反而陰沉地笑了起來:“區區二十萬兩,就想讓本宮焦頭爛額?給他!本宮就當是花錢買了耳根清淨!”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狠戾,“但本宮要讓蕭衍和那個小宮女知道,有些東西,是銀子買不來的!明遠,去給本宮辦一件事,本宮要讓那個蘇晚晚,在京城再也做不成一筆生意!”
靖王府書房,棋盤上黑白交錯,蘇晚晚落子飛快,看似隨性,卻步步為營,將蕭衍的白子逼入死角。
“阿姐的棋風,不像對弈,倒像是在盤賬。”蕭衍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每一步都算盡了得失,不求大殺四方,只求穩賺不賠。”
蘇晚晚又落一子,徹底封死他的棋路,笑道:“積少成多,方為大道。”話音剛落,魏忠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神色凝重,在蕭衍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衍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他看向蘇晚晚,聲音低沉得可怕:“太子今日在父皇面前上了一道摺子,以‘衍盛行’承辦貢品、已有皇商之實為由,提請將衍盛行及其所有關聯產業,全部納入‘皇商條例’嚴加看管,父皇準了。這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名下所有生意,賬目必須每月三次上報戶部,稍有差池,便可按‘欺君之罪’論處。”
蘇晚晚執棋的手一僵,那枚黑玉棋子“啪”地一聲,掉在棋盤上,砸亂了原本的棋局。她猛地抬起頭,這不是查賬,這是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所有的心血,從此便要赤裸裸地攤在太子面前,任他宰割了?
“還有,”魏忠接著稟報,“太子府傳話,下月初三,東宮大宴群臣,屆時會請‘皇商’代表獻禮,衍盛行是頭一家。”
這是一場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要將她踩進泥裡的鴻門宴,蘇晚晚的腦中“嗡”的一聲,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冰冷的宮牆,耳邊是管事嬤嬤尖利的訓斥,她還只是個任人欺辱、生死不由己的小宮女。她拼了命地往上爬,用盡心機地賺錢,不就是為了擺脫那樣的命運,為了能挺直腰桿,活得像個人嗎?她安穩度日的小小願望,在權勢面前微如塵埃。
蕭衍察覺到她的異樣,走到她身後,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手安撫的拍著她的背,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蕭衍,”蘇晚晚的聲音是飄忽的,“這盤棋,我下得太慢了。”她輕聲說。
“不晚。”蕭衍將她擁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蘇晚晚沒有回應,她緩緩推開他,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精明計算的眸子裡,此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但死寂之下,卻有火星在燃燒。
“太子不是要看我獻禮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獻,讓我好好尋份大禮送給他。”說完,她沒再看蕭衍一眼,提著裙襬,徑直走出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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