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
蘇晚晚是被青畫從柔軟的被褥里拉起來的，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腦中還回蕩著“衍盛行”的貨物清單和南北差價。
“姑娘，別盤算了！”青畫眉眼彎彎，“王爺吩咐了，今日天大的事都得放下，只管玩樂。”
銅鏡裡的人兒眉眼依舊，只是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洩露了她連日為“衍盛行”殫精竭慮的心思。青畫為她換上淺綠羅衫，衣緣繡著細密萱草紋，月白色的長裙裙襬輕蕩如水波，又在她髮髻斜插一支潤白的玉簪花苞，珠串流蘇隨步輕搖，鬢邊別上一朵新摘的海棠，腰間佩一枚白玉雙魚，裙側絲絛垂落。
當她走到前院時，蕭衍早已等在那裡，他今日也卸下了那身象徵權力的朝服，僅著一襲月白常服，腰間繫著塊溫潤的古玉，長髮用同色髮帶束起，整個人褪去了平日的冷峻與威壓，宛如畫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他看見她，眼中慣有的寒意便悄然融化，“我的蘇大東家，可準備好了？”
蘇晚晚被他一聲“蘇大東家”叫得耳根發燙，卻嘴硬地回道：“我這一個時辰，少說也能盤出幾百兩銀子的賬目。王爺要是帶我去的地方不值這個價，回頭可得拿真金白銀來補。”
“好。”他笑著應下，自然地伸出手。蘇晚晚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心跳慢了半拍，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將她微涼的指尖牢牢包裹。
馬車悄無聲息地從王府側門駛出，車行平穩。蘇晚晚掀開簾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情也輕快起來，“怎麼突然想起來踏青？”她放下車簾，好奇地問。
蕭衍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那雙深沉的眸子裡帶著難得的鬆弛：“沈嬤嬤說，你最近總是一個人對著賬冊發呆。”
蘇晚晚心裡泛起一絲暖意，嘴上卻小聲嘀咕：“沈嬤嬤真是越來越愛告狀了。”
他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交握的手，清晰地傳到她心口：“阿姐，為我謀算江山固然重要，但我更希望你，能日日歡喜。”
梅花山此時正是好光景，漫山遍野的春梅，紅的似火，白的如雪，在暖陽下蒸騰出沁人心脾的香氣。蘇晚晚只覺得連日積壓在心頭的疲憊與焦慮，都被這花香滌盪一空。
他們沿著青石臺階緩步上行，蕭衍始終牽著她。在她氣喘時，便尋一處乾淨的石頭扶她坐下，從食盒裡拿出還溫熱的桂花糕。蘇晚晚小口吃著，心裡甜得發膩。陽光透過梅枝，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安靜地看著她，眼神專注而溫柔。
兩人在半山腰的涼亭歇腳，清風拂過，花瓣如雪。不遠處，幾個結伴出遊的閨秀正巧路過，她們的私語順著風飄了過來。
“太子殿下又……唉，倒是靖王殿下，如今風頭正盛……”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那王妃之位，最後花落誰家……”
另一個聲音刻意壓低了些：“噓，你們不知道？王府裡頭那位……我表姐的丫鬟說，親眼見過，王爺寶貝得很呢。”
“真的？什麼來頭？”
“……就怕是身份上……終究上不得檯面……”
那些聲音像是無形的針，悄然刺破了眼前的美好。蘇晚晚唇邊的笑意僵住了，方才因桂花糕而泛起的甜意，瞬間在心底化為一片苦澀。她端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蕭衍察覺到她的沉默，側過頭：“阿姐，怎麼了？”
“沒什麼，”蘇晚晚勉強擠出笑容，“走累了。”她靠上他的肩，看著遠山，心中再也無法平靜。
“蕭衍，”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飄忽，“有時候，我真怕自己做不好。”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攬得更緊，她側過頭，看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將心底的不安一點點剖開：“你為我鋪了那麼遠的路，可我只是個小宮女，我沒讀過書，不懂琴棋書畫，甚至分不清那些夫人們衣服的料子，也聽不懂她們話裡的機鋒，我怕.....怕給你丟人。”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句帶著顫音的呢喃，“我怕……怕有朝一日，你站在萬人之巔，回頭看時，會發現身邊的我，是那麼格格不入。”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懼，像一根細小的刺，在她每一次為他們的未來而興奮時，都會狠狠地扎一下。
蕭衍停下腳步，轉過身捧起她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他伸出手，將一朵落在她髮間的梅花瓣輕輕拈去，那雙深沉的眼眸裡，映著她惶然的影子。
“阿姐，”他看著她，鄭重無比，“看著我的眼睛。”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我從不信鬼神，可遇到你，我信了命。我的命，是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從我在那個黑夜，接過你第一口饅頭時，就與你綁在了一起。”他捧著她的臉，目光灼熱得要將她融化，“我所謀劃的一切，若沒有你，都將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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