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兩人收拾停當，坐上馬車回宮。
“朕去御書房。”馬車停穩，蕭衍鬆開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兜帽，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不辨喜怒的沉靜，“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嗯。”蘇晚晚點頭，看著他帶著魏忠，轉身朝前殿走去，那身玄色的常服，也因他的步伐，走出了龍袍的氣勢。
蕭衍的背影隱入宮牆拐角，那份屬於山野的閒適也隨之消散。蘇晚晚收回目光，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提醒著她，假期結束了。
“娘娘，外面風大，先進殿暖暖身子吧。”沈嬤嬤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回到溫暖如春的殿內，青畫立刻帶著人上前，伺候她脫下厚重的斗篷，換下便服。
層疊的宮裝重新將她包裹，蘇晚晚在鏡中看著自己，山野間的鮮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端莊的皇后。她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像是將另一個自己，重新鎖回了身體裡。
她坐在妝臺前，任由宮女為她拆開發辮，重新梳理成一絲不苟的婦人髮髻。
“娘娘，”青畫一邊為她挑選著髮簪，一邊低聲稟報，“您離宮這三日，內務府已將第二批出宮宮人的名冊和安家銀兩都核算妥當了，只等您過目。”
“另外，”青畫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林家那位表小姐，林芷容，已經在西配殿的采薇宮住下了。賢太妃派人送了些賞賜過去，也派人來問，您何時有空，見一見這位表小姐。”
蘇晚晚看著鏡子裡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諷，林家這隻老狐狸，動作還真是快。前腳剛被砍了爪牙，後腳就迫不及待地把美人送了進來，生怕晚一步，就被人忘了他們林家還是“皇親國戚”。
“不見。”蘇晚晚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就說本宮連日操勞，鳳體微恙，需靜養。宮中諸事，揀要緊的報上來，其餘的，讓底下人看著辦就是。”
“是。”青畫立刻應下，將一支赤金銜珠的鳳凰步搖，穩穩插入她的髮髻。
“還有，”蘇晚晚的目光落在鏡中那支步搖上，鳳凰的眼睛是兩點細小的紅寶石，閃著幽光，“傳話給內務府，采薇宮年久失修，一應份例減半。告訴他們，如今宮中裁撤冗餘，處處都要節省開支，讓林小姐，體諒一下國庫的艱難。”她倒要看看，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能在這冷板凳上坐多久。
青畫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屈膝道：“奴婢明白。”
與此同時，御書房。
與合歡殿的溫暖閒適不同，這裡空氣都帶著墨香與權力的味道，蕭衍端坐在御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聽著階下聽風衛的稟報。
“……王德佑稱病閉門，但吏部尚書韓世忠、禮部侍郎張謙等人，皆在夜間由側門悄悄進入王府。”
“江南方面，林家家主林伯謙，已將其名下三成產業，轉至其二弟林博遠名下。衍盛行的人查到，林博遠近日與幾家曾被孫耀打壓過的海商，往來密切。”
蕭衍的指尖，在光滑的玉扳指上輕輕摩挲著，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
“看來，朕的這位首輔大人，還是不死心。”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階下的聽風衛，後背一涼。
“傳朕的旨意給韓世忠，”蕭衍的目光落在一份官員考績的奏疏上，語氣平淡，“告訴他，朕瞧他兒子在國子監養得太嬌貴，心性不定，正好瓊州缺個縣丞，讓他去南邊吹吹海風，磨練幾年筋骨。”
“是。”聽風衛領命。
“至於林家……”蕭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們這麼喜歡做生意，那就讓他們沒生意可做。”
“傳令給常亦安，凡是與林博遠有生意往來者，衍盛行，永不合作。另外，把我們之前查到的，關於那幾家海商早年走私漏稅的證據，匿名‘送’給揚州知府周啟。”
他不僅要斷了林家的財路，還要讓他們自己培養起來的“盟友”，反過來咬他們一口。
“屬下遵命。”聽風衛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內。
整個御書房，又恢復了寂靜，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宮牆，將天空切割成規整的四方。那片雪中山巒的自由彷彿一場幻覺，風一吹就散了，他忽然覺得這御書房空曠得令人心煩，迫切地想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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