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歲除之夜， 整個皇城都換上了嶄新的紅裝，宮燈高懸，硃紅的門柱上貼著工整的描金春聯，風雪也似乎被這股子熱鬧勁兒給擋在了宮牆之外。
合歡殿的東暖閣裡，卻比外頭更熱鬧， 地龍燒得足，一室溫暖如春，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圓桌，桌上一隻精巧的黃銅鍋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骨湯香氣。
桌子四周，則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碟，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碼得整整齊齊的鮮嫩菜蔬，還有新磨的豆腐、冬筍......琳琅滿目，令人食指大動。
蘇晚晚正圍著桌子打轉，指揮著青畫和小宮女擺盤，她自己則拿著一雙長筷，興致勃勃地對著鍋裡翻滾的湯底指點江山。 “這個菌菇要先下，湯才鮮。” “肉片得等水滾透了再下，不然就散了。” 她儼然一副美食大家的樣子，眉梢眼角都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沈嬤嬤看著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眼中滿是慈愛的笑意，自從那場風波過去，娘娘似乎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有些懶散，卻鮮活有趣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從容與沉澱。
就在蘇晚晚準備親自下第一筷子羊肉時，一道低沉帶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皇后這是……準備撇下朕，獨自享用這歲除大餐？”
蘇晚晚手一抖，那片羊肉“啪”地掉回了盤子裡，她回頭便對上蕭衍那雙含笑的深眸。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已經脫下了厚重的冕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身上還帶著幾分室外的寒氣，可目光卻溫暖得能將人融化。
“陛下怎麼來了？”青畫和沈嬤嬤連忙行禮。
“免了。”蕭衍擺擺手，徑直走到蘇晚晚身邊，視線落在她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調皮的碎髮， “朕來看看，我們和孩子的第一個新年，皇后準備得如何了。”
蕭衍的目光，從她微紅的臉頰，落到那一桌子豐盛的食材上，他看著那熱氣騰騰的鍋子，唇角勾起，“看來，皇后是真沒打算帶朕玩。”
蘇晚晚撇撇嘴，幽幽地嘆了口氣：“誰不想呢，可一想到等會兒要去什麼勞什子的宮宴，我就一口都吃不下了。”
今夜，太和殿將設國宴，遍邀宗室與新晉的朝臣， 她作為皇后，必須與蕭衍一同出席，接受朝賀。 可一想到要在鳳座上，端著得體的笑容，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她就覺得眼前這鍋冒著香氣的火鍋，它不香了。
蕭衍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聲音低沉而溫柔：“今年不一樣，新提拔上來的那些人，心裡都還懸著；宗室那些老傢伙，也在看風向。我們必須去，給他們吃一顆定心丸。”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他親了親她的耳廓，許諾道：“阿姐再忍耐片刻，等走個過場，朕就帶你回來。這鍋子，朕讓她們給你留著，陪你一起吃。”
蘇晚晚的心，這才像是被熨帖了，她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歲除夜宴，太和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蕭衍牽著蘇晚晚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並肩坐於龍椅鳳座之上。 底下，是截然不同的朝堂風景， 曾經那些倨傲跋扈的世家重臣，已然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或激動、或忐忑、或恭謹的新面孔。
吏部尚書韓世忠領著百官，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他的夫人坐在命婦席的首位，亦是滿臉的拘謹與敬畏，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
蘇晚晚的目光掃過全場，她看到了裴子寧，那個被蕭衍破格提拔的少年，他一身嶄新的官服，身形依舊瘦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這些新鮮的血液，正在取代那些腐朽的枯根，讓這座古老的宮殿，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就是蕭衍想要的江山，蘇晚晚心中生出有榮焉的驕傲。
宴會過半，歌舞昇平，氣氛正濃， 蕭衍卻忽然側過身，在蘇晚晚耳邊低語了一句：“阿姐，我們回家。” 蘇晚晚一怔，看向他，他的眼眸在璀璨的燈火下，比星辰更亮。 不等她回應，蕭衍便牽起她的手，在百官與宗室詫異的目光中，直接起身，帶著她離開了這喧鬧的大殿。
魏忠立刻會意，高聲宣佈：“陛下與娘娘勞累，先行回宮。諸位愛卿，自便。”
兩人沒有回內殿，而是直接回了那個溫暖的東暖閣， 爐火一直未熄，那隻黃銅鍋子裡的湯底被換了新的，正歡快地冒著泡。
蕭衍親自為蘇晚晚調了一碗芝麻醬料，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鮮紅的羊肉，在滾湯裡涮了七上八下，待肉色變得粉嫩，便立刻撈出，放進她的碗裡，“嚐嚐。”
蘇晚晚夾起那片還冒著熱氣的羊肉，蘸滿了醬料，送入口中， 鮮、香、嫩、滑，所有的滋味在舌尖瞬間爆開， “好吃！”她滿足地眯起了眼。
蕭衍看著她這副小貓偷吃到魚乾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繼續為她涮著肉，彷彿為她佈菜，是比批閱奏摺更有成就感的事。
飯後，外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聲響。 “砰——砰——” 緊接著，一朵朵絢爛的煙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猛然炸開，將整個合歡殿的庭院，都照得亮如白晝。
“是煙花！”蘇晚晚驚喜地放下筷子。
“嗯，朕讓人備的。”蕭衍拉著她走到殿外，沈嬤嬤和青畫已經抱著兩個裹得像小粽子似的奶娃娃，等在了廊下。
蕭衍從沈嬤嬤懷裡接過兒子，蘇晚晚則抱過女兒， 蕭樂安第一次見到這般奇景，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溜圓，小嘴張成了一個“O”形，隨著煙花的每一次綻放，她便“咯咯”地笑出聲，而一向沉穩的蕭承稷，也難得地被吸引了注意，難得有了嬰孩的咯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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