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武堂外，硃紅榜單如火灼人眼球，榜首二字，並列如雙星：
狀元：陸風。
榜眼：王莽。
陸風抱著那柄纏滿破布的鐵劍，立在人群最外圈。看完榜，他只是吐出一口濁氣，轉身便走，沒給旁人留半個眼神。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從這一刻起，徹底顛倒。
人群中央，王莽正被定國公府的管事們圍著。
“二弟這運氣，著實讓人意外。”王世顯搖著摺扇走來，錦衣華服，與王莽的一身洗白青衫涇渭分明。
他連正眼都沒給這個庶弟，只對著隨從笑道：“不過振武堂非比家中後院，有些東西，靠運氣是撐不住的。若是實在難熬，早些回來求求父親，給你在莊子上謀個閒差，也省得在外頭丟了王家的臉面。”
王莽腰彎得極低，雙手交疊，姿態卑微進塵埃裡：“兄長教訓得是，弟弟自知資質愚鈍，能中榜全憑祖宗庇佑，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王世顯用摺扇掩了掩鼻，彷彿聞到了什麼不潔的氣味，嗤笑一聲：“算你識相，記住了，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有些骨子裡的東西是洗不掉的。”說罷，他再未看王莽一眼，拂袖而去。
寬大的袖袍下，王莽的拇指死死抵住食指關節，直到指節泛出青白。他維持著那躬身的姿勢許久，直到那輛華貴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才緩緩直起腰。那張臉上依舊掛著溫吞的笑，只是那雙眼，像是燃起了兩簇火焰。
“王莽。”周啟立在臺階之上，手裡握著名冊，“收拾行裝，即刻入營。入營後，非休沐不得外出，在營期間斷絕一切往來。”
斷絕往來？王莽心頭微動，這對他而言並非桎梏，而是斬斷鎖鏈的利斧。他重重抱拳，聲音裡透著股決絕：“學生無須收拾，現下便可入營！”
周啟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轉向場下三百中榜者，聲如洪鐘：“跨進這道門，不管你們以前是少爺還是乞丐，統統作廢。振武堂只認軍銜，不認門第，誰要是把外頭的臭架子帶進來，趁早退出！”
硃紅大門轟然開啟，吞沒了三百道身影，也將門閥的傲慢與世俗的偏見隔絕在外。
“阿姐若是再縫下去，這隻老虎怕是要變異成刺蝟了。”蕭衍硃筆微頓，看著蘇晚晚手裡那個慘不忍睹的布團。
“你懂什麼，這叫抽象藝術。”蘇晚晚把針線一扔，有些洩氣地趴在桌上，“定國公那是眼瞎，放著王莽這塊璞玉不要，非捧那個草包。不過也好，咱們正好撿漏。”
她翻了個身，仰面看著蕭衍，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那幫刺頭剛進營，心比天高，周啟那種文人路數怕是鎮不住，陛下打算怎麼給他們‘鬆鬆骨’？”
蕭衍擱下筆，側頭看她：“阿姐有什麼妙招？”蘇晚晚湊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蕭衍聽著，唇邊的笑意漸深，最後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阿姐這招確實是好。”
“這就叫殺威棒。”蘇晚晚揚了揚下巴，“不把骨頭打斷了重接，怎麼長成咱們想要的形狀？”
夜色沉沉，振武堂的第一夜，靜得出奇。新學員們累了三天，此刻睡得跟豬一般，鼾聲震天。
寅時剛過，正是一日中最睏乏的時候，“當～當～當～”淒厲的銅鑼聲毫無徵兆地炸響，像是要震碎人的耳膜，濃煙順著門縫窗欞瘋狂灌入，嗆得人眼淚直流。
“走水了！快跑！”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營房裡瞬間炸了鍋。有人摸不到褲子，有人光腳踩到了尿壺，混亂中甚至有人被踩了幾腳。
陸風幾乎是彈射而起，枕邊鐵劍出鞘，一腳踹開房門，“低身！捂住口鼻！別亂！”他吼了一聲，試圖壓住場面。
王莽緊隨其後，不知從哪扯了兩塊溼布，一塊捂住自己，一塊扔給旁人，眼神清明得嚇人。
眾人狼狽不堪地衝出營房，來到校場，迎接他們的不是火光，而是滿場的肅殺。
校場四周的高牆上，數百名黑衣人靜立，手中勁弩平舉，寒光森森的箭頭，指著這群衣衫不整的“新兵”。
校場中央，那個平日裡笑眯眯的王掌櫃，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旁邊坐著的周啟神色肅穆，裴子寧手裡把玩著一個小巧的機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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