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社:愛情也許美好》第二百八十四章 雨聲(1)

作者:顧祈願·9個月前

雨聲。

起初只是細密的沙沙聲,敲在臥室窗外闊大的芭蕉葉上,悶悶的,不急不緩。漸漸地,那聲音密集起來,連成一片厚重的、溼漉漉的帷幕,將窗外庭院裡本就不甚明晰的夜燈光影,暈染得更加模糊不清。空氣裡瀰漫開一股塵土被急促打溼後特有的腥氣,順著未關嚴的窗縫絲絲縷縷滲進來,混著臥室薰香殘存的、甜得有些發膩的尾調。

林晚就在這片雨聲與渾濁的氣息裡睜開了眼。

喉嚨幹得發緊,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身體先於大腦發出了指令——渴。她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側是均勻悠長的呼吸聲,李龍坤睡得很沉。她極小心地掀開被角,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三年了。結婚整整三年,她早已習慣了在這樣的深夜裡,獨自起身,像一尾沉默的游魚,滑過這間寬敞得過分、也寂靜得過分的婚房。不去驚擾枕邊人,幾乎成了一種本能。

走廊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昏黃,將她穿著真絲睡裙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光可鑑人的深色木地板上,形單影隻。主臥離廚房有些距離,足音被厚重的地毯吸附殆盡。偌大的別墅,在夜雨中顯得格外空寂,只有雨點敲打玻璃穹頂和遠處樹葉的聲響,填塞著每一個角落。

她其實並不喜歡這棟房子。太大了,也太冷。是李龍坤母親——周蕙女士親自挑選的婚房,位於城中最昂貴的半山別墅區,象徵著體面、地位,以及無時無刻不在的審視。每一件傢俱,每一處裝飾,都符合周蕙的審美,奢華、考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林晚的喜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接了半杯溫水,冰涼的玻璃杯壁貼上掌心,稍稍緩解了那份燥渴。她小口啜飲著,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中島臺上。那裡擺著一個精緻的果盤,是昨天傭人新換的,進口橙子色澤鮮亮,整齊地壘成塔狀。周蕙上週過來時隨口提過一句,說李龍坤最近熬夜多,該多吃些水果補充維C。於是家裡便每天都有新鮮昂貴的進口水果,不管他吃不吃。

杯沿停在唇邊,林晚有些恍惚。討好。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刺,無聲無息扎進心底某個柔軟角落,不很痛,但始終存在著,提醒著她的位置。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或許,是從更早以前,從她第一次在父親公司的年終酒會上見到李龍坤開始。那時她剛大學畢業,跟在父親身邊學習,而李龍坤已是李家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年輕,英俊,商場上手段凌厲,談笑間卻有種疏離的溫和。只那一眼,她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顆巨大的隕石,波濤洶湧,再難平息。

後來林家企業遇到難關,父親一籌莫展。是周蕙主動遞來了橄欖枝,條件簡單又直白:聯姻。李家用一筆關鍵注資和林家部分產業的支援,換取林晚這個“懂事、安靜、名聲好”的兒媳。父親看著她,眼裡有愧疚,有掙扎,最終被現實的沉重壓垮。而她自己呢?那份隱秘而洶湧的少女心事,在家族利益面前,竟成了促成這樁交易最可悲也最合宜的催化劑。

她記得籤婚前協議那天,陽光很好,透過律師事務所巨大的落地窗,明晃晃地照在李龍坤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他簽字很快,筆鋒凌厲,一如他做事風格。輪到她時,手指有些僵,墨水在紙張上微微洇開一點。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合同附件,然後便移開了,對律師交代後續事項。

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婚後,他待她很好。物質上極大豐富,從未短缺;在人前給足她李太太的體面,舉止溫和有禮;就連床笫之間,也堪稱溫柔。可越是這樣,那種無形的隔膜就越清晰。他們像住在同一個豪華樣板間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遵循著既定的劇本,演出舉案齊眉。

而周蕙,是這出戲最嚴苛的導演和觀眾。

老人家對兒子這樁以利益為前提的婚姻,說不上滿意,但也談不上激烈反對。她只是用她那種高高在上的方式,不斷“打磨”著林晚。從穿衣打扮的品位,到餐桌禮儀的細節,從插花茶道的修養,到如何應對李家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林晚必須學,必須做好。她甚至放棄了婚後進入家族企業相對清閒的職位,聽從周蕙的安排,進了李氏集團旗下一個文化基金會,從基層做起。美其名曰“歷練”,實則崗位瑣碎,需要頻繁與各方打交道,彙報物件恰恰是幾位與周蕙關係密切的集團元老。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要應付老宅那邊隨時的“召喚”,陪著喝茶、聽戲、招待突如其來的訪客。

李龍坤從未對此說過什麼。他似乎默許了母親對她的“調教”。林晚有時深夜疲憊歸家,看見他坐在書房處理公務,燈火通明,側影挺拔而遙遠。她會默默回到臥室,將自己埋進被褥。累,是真的很累。身體累,心更累。但她從不對他抱怨,更不敢流露委屈。她怕那會讓他覺得麻煩,怕連這點表面的平靜都維持不住。

她只是,悄悄地,徒勞地,試圖離他近一點。記住他飲食的偏好,在他偶爾晚歸時留一盞燈,將他隨手擱置的檔案整理好,甚至學著燉他小時候保姆常做的那種口味清淡的湯。他接受,客氣地道謝,然後沒有更多回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氣,所有翻湧的情愫,都無聲無息地沉沒下去。

唯一算得上越界的,大概只有那一次。她連續加班兩週,協調一個棘手的公益專案,又被周蕙叫去老宅陪了一整天聽崑曲,頭昏腦脹地回來,幾乎是跌進客廳沙發就睡著了。模糊中,感覺有人靠近,微涼的指尖極輕地撩開她汗溼粘在額角的髮絲,然後,一個比指尖更溫軟的觸感,羽毛般落在她的額角。

她猛地驚醒,對上李龍坤近在咫尺的眼睛。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那裡面……似乎有一閃而過的、類似心疼的情緒?她以為自己累出了幻覺。

下一秒,已被他攬入懷中。他的手臂有力,懷抱卻有些僵硬,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他嘆了口氣,那氣息拂過她耳廓,帶著淡淡的疲憊。

“以後別一個人去老宅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響在寂靜的客廳裡,也響在她嗡鳴的耳邊。

她怔住,渾身都僵了,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他又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重申某個重要原則。

那天之後,他再沒讓她單獨面對周蕙。無論是節慶家宴,還是尋常的週末探望,只要他在國內,必定同行。他會在周蕙對她挑剔時,看似不經意地轉移話題;會在她被迫表演茶道時,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壺,替她完成後續步驟;會在離席時,習慣性地伸出手,等她將手指放入他掌心。他什麼額外的情話都沒有,但這些舉動本身,已是一種沉默的宣告,一道堅實的屏障。

林晚的心,像久旱逢霖的荒漠,哪怕知道這雨水未必為她而下,也忍不住生出一點卑微的綠意。她貪戀這若有似無的迴護,又惶恐這只是他出於責任或紳士風度的舉動。她變得愈發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連這點微光都失去。

直到一週前,公司那個海外深造的名額落到了她頭上。為期三年,去歐洲,方向與她目前工作高度契合,是業內頂尖的進修機會。她猶豫過,但內心深處對專業領域的渴望,以及一絲或許能短暫逃離當下處境的隱秘念頭,讓她在申請截止最後一刻提交了材料。她沒敢第一時間告訴李龍坤,更沒敢告訴周蕙。

但訊息還是傳開了。今天下午,周蕙直接一個電話追到她辦公室,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冰冷與嚴厲,勒令她立刻、馬上,去老宅“解釋清楚”。她以晚上有推不掉的重要專案慶功宴為由,艱難地拖延了過去。但電話那頭最後一句“你自己掂量清楚,李家媳婦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像冰錐一樣紮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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