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前的床頭櫃上,擺著護士整理出來的遺物。褪色的銀手鍊纏著醫用膠帶,是他去年生日時郭麒麟送的,說“戴上這個,你就被我套牢啦"。還有顆沒拆包裝的糖,糖紙邊緣磨得毛糙,應該是在口袋裡揣了很久。
郭麒麟的手指撫過糖紙,忽然想起上週在公司,陳嫣然來給他送傘,正巧撞見他替夏千雪圍圍巾。她站在門口很久,最後只說“你忙,我先走了",當時他只抬頭看了一眼,只嗯了一聲。現在才想起,她那天的腳步虛浮,像踩在雲上。
太平間的抽屜拉開時,消毒水氣味突然濃烈得讓人窒息。
陳嫣然躺在白色床單下,臉白得像雪,唇色卻比落雪還要淡。郭麒麟顫抖著伸手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猛然想起,昨天在夏千雪家守夜時,他明明給陳嫣然發過訊息說“等下次”,卻沒看見她回的那個"好",帶著怎樣的溫度。
“郭先生,病人胃裡有大量止血藥殘留,應該是……“
醫生的話被哭聲打斷。
郭麒麟忽然想起,上個月陳嫣然說最近總失眠,可他總在加班。原來她不是失眠,是疼得睡不著,是知道自己等不到下一個冬天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夏千雪發來的訊息:“麒麟哥,你回來吃早餐嗎?”
他盯著螢幕,忽然想起陳嫣然臨終前撥通的電話,是夏千雪接的,那時他正彎腰給她穿拖鞋,沒聽見陳嫣然在電話那頭咳血的聲音,自己還騙她劇組有事。
郭麒麟抱著陳嫣然的遺物站在醫院門口,看雪花落在住院部的玻璃上,像極了那天半月山的夕陽。
郭麒麟忽然想起她說“等下日落雪景是最美的",想起她藏在身後的染血的手,想起她問"你還愛我嗎"時,眼裡明明有淚光,卻在他說“愛”時笑了。
原來她早就知道,那個“愛”是謊言。
就像他自己知道夏千雪怕黑,卻不知道陳嫣然咳血時,是怎樣咬著被角不讓自己出聲。
陳嫣然葬在了她母親旁邊。
陳嫣然的母親也是死於癌症,明明自己都答應岳母要照顧好嫣然的,可自己連嫣然生病都不知道。
郭麒麟跪在墓碑前無聲地啜泣,盯著墓碑上的照片,想起最後一次在半月山,陳嫣然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該是怎樣的心情。
雪地裡的血跡被新雪覆蓋,就像他的偏愛,把真正的心疼埋在了最深處,等發現時,已經凍成了冰。
深夜,郭麒麟又獨自回到半月山,回到他們約好看日落的地方。雪積得很厚,踩上去發出“咯吱"聲。走到上次分開的地方,月光把雪地照得發亮,恍惚看見十七歲的鄭逸晨笑著朝他跑過來,衣服口袋裡露出糖的包裝。他伸手去抓,卻只握住一把冰冷的雪。
手機在褲兜震動,是夏千雪發來的訊息,說“不想吃藥”。
夏千雪望著遠處的雪山,忽然想起陳嫣然最後的朋友圈沒發出去的話:“原來雪化了不會變成春天,有些愛,早在雪地裡就凍成了冰。”
郭麒麟刪掉夏千雪的訊息,蹲下身,把那半顆糖埋進雪裡。雪落無聲,就像陳嫣然嚥下的所有疼痛,和他永遠說不出口的“對不起”。
又是一年冬,半月山的雪又簌簌落下。
郭麒麟站在陳嫣然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依舊是她最明媚的模樣,只是那笑再也無法在他眼前。
每年,郭麒麟都會在陳嫣然忌日這一天來到半月山,來到她的墓前。他會帶上一束白菊,安靜地坐在墓碑旁,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會對著墓碑喃喃自語,訴說著這一年來發生的事,就好像陳嫣然還在他身邊,認真地聽著他說話。
“嫣然,今年半月山的雪還是那麼大。”
郭麒麟輕輕擦拭著墓碑上的積雪。
郭麒麟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我好想你,真的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