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誒誒!”林曉曉突然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詫,手指激動地指向商場中庭一家新開業的頂級珠寶店,“那……那是不是你家李鶴林?!”
葉溫舒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她下意識地順著林曉曉手指的方向望去。巨大的落地玻璃櫥窗內,明亮如手術室的無影燈下,一個穿著筆挺白色西裝的身影異常醒目。是李鶴林!他側對著她們的方向,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得近乎肅穆。他面前的絲絨托盤上,散落著好幾枚熠熠生輝的鑽戒。而他修長的手指上,此刻竟赫然套著好幾枚不同款式的戒指!鑽石切割面反射著頂燈,在他指間跳躍著細小而璀璨的星芒。他時而拿起一枚對著燈光仔細端詳,時而蹙起英挺的眉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在極其認真地比較和嘀咕著什麼。那笨拙又專注的模樣,與昨夜那個驚慌失措、落荒而逃的男人判若兩人。
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葉溫舒。她甩開林曉曉的手,像個幽靈般,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穿過稀疏的人流,悄然靠近那扇巨大的玻璃牆。她隱在一根裝飾柱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從側面偷偷地、貪婪地窺視著玻璃窗內的景象。
他緊鎖的眉心,指尖無意識摩挲戒指戒臂的小動作,還有那低沉的、斷斷續續飄出來的嘟囔聲,隔著厚重的隔音玻璃,她聽不真切,但那口型依稀可辨:
“……這個設計……她會不會嫌老氣?”
“……淨度……切工……”
“……鑽夠不夠大?顯不顯眼?”
“……老婆皮膚白,這個鉑金的襯不襯?”
“……選哪個好呢……”
每一個無聲的唇語,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冰冷死寂的心底激起越來越大的漣漪。昨夜那堵絕望的高牆,彷彿被這無聲的注視和笨拙的挑選,鑿開了一道細微卻透亮的裂縫。光,帶著一種令人眩暈的暖意,試探著要湧進來。
是他嗎?真的是他嗎?那個昨夜將她拒之門外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又虔誠地為她挑選戒指?為了……向她求婚?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茫然交織著衝擊著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一把摘掉了臉上的墨鏡,不再躲藏,徑直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前,推門而入。
清脆的門鈴叮咚聲響起。
李鶴林聞聲下意識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撞上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臉上的專注瞬間凍結,隨即被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慌亂和某種被抓包的窘迫取代。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戴著好幾枚戒指的手背到身後,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老……老婆?”他的聲音乾澀發緊。
然而,他慌亂的動作過於劇烈。一枚鑲著方形主鑽、戒臂纖細的鉑金戒指,沒能被完全藏住,從他倉促收回的手指上滑脫,“叮——”的一聲脆響,掉落在光可鑑人的玻璃櫃臺上。那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高檔珠寶店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聲宣告,徹底暴露了他欲蓋彌彰的秘密。
空氣凝固了。導購小姐識趣地噤聲,微微退開一步。葉溫舒的目光從李鶴林寫滿“完了”的臉上,緩緩移向櫃檯上那枚兀自微微顫動、折射著無數細小光芒的戒指。她一步步走過去,高跟鞋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發出清晰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兩人緊繃的心絃上。她停在他面前,微微仰起頭,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慌亂、無措、懊惱,卻又奇異地燃燒著某種熾熱光芒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出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別藏了。”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枚落在櫃檯上的戒指,“李鶴林,我都看見了。”
“老婆,我……”李鶴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他像個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子,手從背後拿出來也不是,繼續藏著也不是,手指上剩下的幾枚戒指在燈光下尷尬地閃爍。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里的慌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和濃得化不開的溫柔。他不再試圖解釋或掩飾,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不再看那些戒指,目光直接鎖定了絲絨托盤上那枚最耀眼的存在——一顆主鑽璀璨奪目,如同凝固的星辰,周圍密鑲的碎鑽在燈光下迸發出令人心悸的火彩。他毫不猶豫地伸手將它拿起,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微顫。
就在葉溫舒以為他要說什麼的時候,李鶴林高大的身軀忽然矮了下去。他動作有些急促,甚至帶著點笨拙的生硬,膝蓋結結實實地磕碰在堅硬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挺直了背脊,如同一個獻上最珍貴誓言的騎士,將手中那枚光華流轉的鑽戒,高高地、鄭重地舉到葉溫舒的面前。
他仰著頭,目光如同最熾熱的熔岩,筆直地望進葉溫舒含著水光的眼底。昨夜所有的驚慌、逃避、誤解,都在這一刻被這灼熱的目光焚燒殆盡。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珠寶店裡流淌的輕柔背景音樂,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鄭重和深深的歉意,每一個字都敲打在葉溫舒的心尖上:
“老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微微發啞,卻異常清晰,“在一起四年了……是我不好,讓你等得太久。”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邃,裡面翻湧著過往四年的所有晨昏、所有歡笑與依偎、所有他未曾宣之於口卻早已刻骨銘心的承諾:
“我會一直、一直、對你好。”
“你願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最重要的三個字,清晰無比地送到她的耳中,也送到她的靈魂深處,“……嫁給我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珠寶店裡璀璨的燈光如同星河傾瀉,溫柔地籠罩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導購小姐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是真誠祝福的微笑。林曉曉不知何時也悄悄溜了進來,此刻正捂著嘴,眼眶泛紅,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連店外偶爾經過的行人,也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好奇又善意地駐足觀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葉溫舒身上。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他筆挺的白西褲膝蓋處沾上了細微的灰塵,額角因為緊張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舉著戒指的手指繃得筆直,骨節微微泛白,洩露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盪。但那眼神,卻像磐石般堅定,像深海般包容,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微微顫抖的身影。
沒有猶豫,沒有矜持。昨夜冰封的絕望早已被這笨拙而滾燙的儀式徹底融化,洶湧成眼底灼熱的水汽。葉溫舒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那弧度越來越大,最終綻放成一個帶著淚光的、無比明媚燦爛的笑容。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乾脆利落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暢快,朝著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纖細的無名指微微翹起,像一株亟待承接陽光雨露的幼嫩花枝,安靜而堅定地懸停在璀璨的鑽戒與李鶴林深情的目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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