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雲社:愛情也許美好》第63章 張鶴峰&宋予朵(2)

作者:顧祈願·10個月前

時間在極致的煎熬中被拉得無限漫長。終於,幾個熟悉水性的男人喘著粗氣,託著那個小小的、溼透的粉色身影艱難地爬上岸。婦人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嚎啕大哭。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呼喊。

宋予朵的心臟卻在這一刻沉入了永不見底的冰窟。她的目光越過相擁的母女,依舊死死盯在那片墨綠色的海面上。她的英雄呢?那個把她拖上岸的人呢?為什麼只有海浪單調而冷漠的嗚咽?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幾個精疲力竭的搜救者才託著另一個沉重的身軀浮出水面。那具身體軟綿綿的,毫無生氣,被海浪推搡著,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浮木。他被人群七手八腳地抬上沙灘。

宋予朵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蠻力,猛地掙脫了攙扶她的人,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沙灘粗礪的沙石磨破了她的膝蓋和手掌,她卻渾然不覺。她撲到那個溼透的身體旁。

張鶴峰安靜地躺在那裡。海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往下淌,緊閉的雙眼,濃密的睫毛在慘白的皮膚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嘴唇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他額角有一道被礁石劃開的長長傷口,邊緣翻卷,皮肉被海水泡得發白,此刻還在緩慢地滲出淡粉色的血水,混著沙粒,蜿蜒而下,如同一條猙獰的淚痕。他再也不會睜開那雙盛滿陽光和笑意的眼睛了。再也不會用那溫暖的聲音喊她“朵兒”了。再也不會在她跌倒時,穩穩地托住她了。

世界在她眼前轟然倒塌,所有的色彩、聲音、氣味瞬間被抽離,只剩下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靜。她像一尊被驟然抽掉所有骨頭的泥塑,直挺挺地癱軟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溼的沙灘上。眼睛空洞地大睜著,望著城市上空那片依舊湛藍得刺眼、藍得殘忍的天空。意識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冰洋。沙灘上的人聲、哭聲、海風聲,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水,模糊而遙遠。只有額角那道猙獰傷口滲出的淡粉色血水,混著沙粒,如同一條冰冷的、永不幹涸的淚痕,在她徹底黑暗的意識裡灼燒出最後一點猩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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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世界以一種冰冷而陌生的方式重新進入她的感官。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尖銳的疼痛。床邊圍著幾張焦慮而哀傷的臉——她的父母,還有張鶴峰那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氣的父母。

“朵兒…你醒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試探,枯槁的手指顫抖著想要撫摸她的額頭。

宋予朵的目光卻空洞地掠過他們,直直地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那裡沒有海,也沒有他。張鶴峰父母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鑽進她的耳朵,像生鏽的鋸子在反覆拉扯她早已麻木的神經。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只發出乾澀嘶啞的摩擦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她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慘白枕頭裡,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和視線。那片吞噬了他的墨綠色海水,此刻正倒灌進她的腦海,冰冷,死寂,無邊無際。

葬禮在一個陰沉的下午舉行。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隨時要墜落。小小的告別廳裡擠滿了人,低低的啜泣聲和壓抑的嘆息交織成一片沉重的網。黑白的遺像掛在正中央,照片裡的張鶴峰笑得依舊陽光燦爛,眼神明亮,彷彿只是短暫地離開去遊個泳,隨時會帶著一身水汽推開那扇門,大聲喊著“朵兒我回來了”。

宋予朵穿著一條他最喜歡的素色裙子,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她像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精緻人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她拒絕所有人的攙扶和安慰,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攥著脖子上那條用貝殼串成的項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貝殼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卻尖銳的痛感,這是此刻她與這具軀殼、與這個失去了他的世界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絡。

當哀樂低迴地響起,人們開始排隊向那方冰冷的棺木做最後的告別時,宋予朵終於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站起身。她沒有走向棺木,而是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巨大的黑白遺像。她的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跋涉在冰冷的泥沼裡。

她停在遺像前,仰起頭,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照片裡那雙永遠定格在笑意裡的眼睛。告別廳裡所有的嘈雜、哭泣、低語,瞬間被抽離,她的世界只剩下這張臉,這個笑容。時間彷彿倒流回那個陽光刺眼的海灘,他正爽朗地笑著,朝她伸出手:“朵兒,別怕!有我呢!” 她微微偏著頭,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牽扯了一下,試圖模仿那個她曾看過千萬次、照亮她整個世界的笑容。然而這個笑容還未成形,便在她蒼白的臉上扭曲、破碎,最終凝固成一個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怪異表情。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熄滅了,沉入了永夜。

回到那間驟然變得巨大而空洞的出租屋,每一寸空氣都瀰漫著張鶴峰的氣息,卻又冰冷刺骨,宣告著他徹底的缺席。他掛在門後的運動外套,他留在書桌上的半包煙,他喝了一半擱在窗臺上的礦泉水瓶……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物品,此刻都成了淬毒的尖刀,反覆凌遲著宋予朵的神經。

她開始瘋狂地整理他的東西,動作機械而迅疾,彷彿要將一切與他有關的痕跡徹底清除。然而,當她的手觸碰到衣櫃深處一箇舊鞋盒時,動作猛地頓住了。一種奇異的直覺讓她顫抖著打開了盒蓋。

裡面沒有鞋。

只有厚厚一沓邊緣已經磨損的匯款單存根,收款人清一色寫著某個遙遠山區小學的名字。匯款金額不大,幾十、一百,但時間跨度卻很長,從他們剛畢業不久就開始了。存根下面,壓著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已經泛黃的報道圖片。照片上是穿著破舊但笑容明亮的山區孩子,坐在嶄新的課桌椅後,背後是簡陋卻剛剛修繕過的校舍。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印著一行小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字:“愛心人士張先生捐助”。旁邊還有幾張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感謝信。

宋予朵的呼吸驟然停滯。她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摳著那些單薄的紙片,彷彿要將它們嵌入自己的骨血。她想起他無數次推掉朋友聚餐,笑著說要省錢帶她去吃頓好的;想起他腳上那雙穿了兩年、邊緣已經磨破的運動鞋始終沒換;想起他看到路邊行乞的老人時,總會默默掏出身上不多的零錢……那些被她忽略的、他刻意輕描淡寫的瞬間,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巨石,轟然砸向她早已不堪重負的心房。原來他口中那個“以後”的海邊小屋,他承諾給她的安穩生活,他一直都在默默地、笨拙地、用剋扣自己的方式,努力地、一點一滴地積攢著。而他從未對她提起。他陽光般明亮的笑容背後,藏著如此深沉的溫柔和擔當。

“峰……”她蜷縮在地板上,抱著那個冰冷的鞋盒,終於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嘶啞破碎的哀嚎。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沖刷著她蒼白冰冷的臉頰。這遲來的、沉重的真相,徹底擊碎了她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原來她失去的,遠不止是一個愛人。她失去了她的英雄,失去了那個在生活的驚濤駭浪中,用盡全力託舉著她、也默默託舉著遠方陌生希望的人。她的世界,在失去他之後,終於連最後一點支撐的光也徹底熄滅了。黑暗如同粘稠的瀝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死死包裹、吞噬。她抱著那個冰冷的鞋盒,蜷縮在地板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窗外,城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在她空洞的瞳孔裡映不出絲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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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門被無聲地反鎖,隔絕了外面世界最後一絲喧囂。宋予朵平靜得近乎詭異。她仔細地打掃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將散落的畫稿一張張整理好,用鎮紙壓平。那枚小小的銀戒,被她從抽屜深處取出,用柔軟的絨布反覆擦拭,直至它重新煥發出樸素而溫潤的光澤。她把它套回左手的無名指,尺寸剛好。冰涼的金屬緊貼著皮膚,像他最後那個未完成的擁抱。

然後,她找出那個小小的炭盆——是去年冬天張鶴峰怕她冷,特意買來在出租屋裡烤火用的。她平靜地將買來的木炭一塊塊敲碎,仔細地鋪在盆底。最後,她坐回房間中央,拿出紙和筆。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情人最後的耳語。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墨跡,像一朵小小的、絕望的花。

“如果那天不去海邊就好了。”

這一句落下,筆尖停頓了許久。墨跡在紙上緩緩洇開,像一滴永遠無法乾涸的淚。她的目光越過炭盆微弱的紅光,彷彿穿透了牆壁,又落回那片吞噬一切的墨綠色海面。

“我的英雄,”她繼續寫著,筆跡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那天你躍入海水的身影,是我此生所見最耀眼的光。你托起了那個孩子的岸,卻把自己永遠留在了冰冷的海底。沒有你的岸,對我而言,只是無邊無際的流放。”

“你總說‘有我在,別怕’。峰,現在,我真的好怕。怕這漫長無盡的、沒有你的黑夜。怕每一次呼吸都提醒我,你再也不會回答。”

“原諒我的懦弱。沒有你的海,太冷了。沒有你的岸,太荒蕪了。我試過了,峰,我真的試過…一個人呼吸,一個人面對這空蕩蕩的明天。可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離你沉沒的地方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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