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沒有真正失聯。憑藉著少年人特有的機智和執著,我們找到了一種脆弱而艱難的聯絡方式——網路。在夜深人靜,家人都熟睡後,我會偷偷用積攢零花錢買的廉價4,連上鄰居家沒有密碼的Wi-Fi,登入一個幾乎不用的社交軟體小號。
我們的聯絡,變成了凌晨三點螢幕兩端無聲的守候。影片接通的那一刻,畫素模糊,卡頓嚴重,卻是我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寒冬。他背後的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飄落,將他所在的城市染成一片潔白。他對著鏡頭哈著白氣,笑著說:“你看,下雪了。”
而我這裡,正值盛夏深夜,窗外蟬鳴聒噪,悶熱得沒有一絲風。我穿著單薄的睡衣,額頭還沁著細汗。
“我這邊好熱,”我說,“蟬叫得睡不著。”
我們同時伸出手,指尖隔著冰冷的螢幕,試圖觸碰對方。螢幕上,是他凍得微紅的手指映著雪光;螢幕下,是我汗溼的手指貼著發燙的螢幕。一個在寒冬,一個在盛夏,我們存在於截然不同的季節,卻共享著同一份思念和煎熬。
“好像碰到你了。”他輕聲說。
“嗯,我也是。”我哽咽著回答。
我們聊很多瑣碎的事情。他告訴我他畫了一幅畫,畫的是我們曾經看星星的操場;我告訴他新學校的月考題目很難,但我考了前十名。我們互相鼓勵,約定要一起考到北京去,考到那個傳說中自由、包容的大城市去。那些斷斷續續的網路訊號,那些模糊不清的畫面和聲音,是我們對抗整個世界的微弱星火,卻支撐著我們走過了最難熬的一段路。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解放和躁動不安混合的氣息。同學們都在狂歡,慶祝掙脫枷鎖,憧憬著未來。而我,卻在一種焦灼的等待中,日漸沉默。
李九春的頭像,在那個夏天開始的時候,還亮過幾次。我們簡短地聊著填報志願的打算,依舊懷著對未來的憧憬。他說:“很快,我們就能在同一個城市看星星了。”
然後,突然地,他的頭像就再也沒有亮起。
一開始,我以為是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或者網路問題。一天,兩天,一週,兩週……對話方塊裡始終只有我最後發出的幾條詢問:“在嗎?”“志願填好了嗎?”“你怎麼樣了?”
沒有任何回應。石沉大海。
與此同時,母親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的警惕性再次提高,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告訴我必須再次更換手機號碼,徹底告別“過去”。爭吵,冷戰,最終又是妥協。在一種巨大的失落和莫名的恐慌中,我屈服了。
拿到新號碼的那天,我最後一次登上那個小號。對著那個再也不會跳動的灰色頭像,我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質問?擔心?傾訴?似乎都失去了意義。最終,我只留下了兩個字,像是對我們這場盛大而無力的青春愛戀,做一個倉促的告別:
“保重。”
傳送。然後,我登出了那個賬號。彷彿從未存在過。
那個夏天,格外漫長,也格外寂靜。蟬鳴依舊聒噪,陽光依舊熾烈,但我的世界,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和色彩。
大學,我如願去了北京。那座我們曾經約定要一起去的城市。它很大,很繁華,有看不完的展覽,聽不完的講座,認識不完的新朋友。我努力地學習,積極地生活,試圖讓自己融入這片新的天地。我似乎成功了,成為了別人眼中獨立、優秀的模樣。
時光流逝,歲月靜好。那段青春往事,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記憶深處,很少提起。
直到多年後的一次大學同學聚會,不知怎麼聊起了初戀。有人帶著調侃和幾分現實的語氣問我:“為了那麼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鬧得那麼大,差點影響前程,值得嗎?”
那一刻,包廂裡喧囂的音樂、晃動的燈光都彷彿遠去。我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卻很悠長。
值得嗎?這個問題,我也曾在無數個深夜問過自己。
如果用成年人的標尺去衡量,用投入產出、風險收益去計算,那無疑是一場血本無歸的“投資”。它消耗了精力,帶來了麻煩,留下了傷痕,甚至可能一度偏離了“正確”的軌道。
可是,十八歲的感情,怎麼能用“值得”與否來評判呢?
十八歲的李九春,對於那個生活在窒息繭房裡的女孩來說,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救贖的光。是他,讓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一個人如此純粹地珍視;是他,讓我知道清晨的豆漿可以那樣香甜,夏夜的星空可以那樣璀璨;是他,讓我體驗到了心跳失控的悸動和不顧一切的勇敢;也是他,讓我懂得了什麼是刻骨銘心的失去和無可奈何的成長。
他是我蒼白青春裡唯一一抹亮色,是我對抗全世界時,唯一的盟友。那段感情,或許笨拙,或許衝動,或許註定沒有結果,但它真實地、熾熱地存在過。它定義了我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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