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有點明白了,那種“不客氣”,或許真的是一種獨一無二的親近。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時間像個神奇的魔術師,也是最好的療愈師。它推著人不斷向前,不允許你長久地沉溺於過去。高中的學業越來越重,新的朋友也逐漸變成了知己,我開始習慣了南方的飲食、氣候,甚至學會了在悶熱的夏季裡期待颱風過後短暫的清涼。
那些關於北方小院的記憶,關於高九成的點點滴滴,並沒有消失,但它們被時間蒙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變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實。憤怒和委屈早已消散,剩下的是一種淡淡的悵惘,和一點點對自己當年幼稚行為的莞爾。
我真的快要記不清他的模樣了。只記得他很白,個子很高,眼睛笑起來有點彎。具體的五官,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怎麼看也看不真切。這也很正常,我想,都過去那麼久了,人都會長大的。
今年冬至,天氣預報早就說了會有強冷空氣來襲,可能會下雪。這在南方是件稀罕事,整個城市都在期待。果然,從下午開始,細碎的、幾乎看不見的雪粒就開始往下掉,到了傍晚,竟然真的變成了片片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翩躚起舞。
街上有很多和我一樣興奮的人,伸出手,仰著頭,迎接這難得的冬日精靈。我也站在街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接住一片完整的雪花。可惜,雪花落到溫熱的掌心,瞬間就融化成一點冰涼的水漬,消失不見。
就像那些抓不住的舊時光。
我有些悵然地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馬路對面。行人匆匆,傘影晃動。然後,我的視線定格了。
馬路對面,站著一對男女,共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男人身材挺拔,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側臉輪廓在燈光和雪影中有些模糊,但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女人穿著淺色的羽絨服,圍著紅色的圍巾,依偎在他身邊。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注視,那個男人轉過頭,目光穿越飄飛的雪花和川流不息的車燈,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我的臉上。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並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朝我揮了揮。
就在他揮手的那一刻,像有一道電流穿過我的記憶迷霧,那個模糊的身影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高九成。
是他。
而他身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子,正是當年那個新搬來的女孩,林薇。
他們果然,還是在一起了。
這個認知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心湖上,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然後便悄然融化,了無痕跡。我驚訝地發現,此刻的我,內心竟然異常平靜。沒有想象中的酸楚,沒有不甘,更沒有當年那種想要立刻逃開的衝動。
紅燈轉綠,他們撐著傘,穿過馬路,朝我走來。
“真的是你?剛才差點沒敢認。”高九成在我面前站定,聲音比少年時期低沉了些許,但那股熟悉的、帶著點兒懶洋洋的調子沒變。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回憶。
林薇也微笑著看著我,她的笑容依舊溫婉:“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久別重逢的喜悅,“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
“我們來出差,順便旅遊。”高九成解釋道,他的目光掃過我的周身,像是在打量這些歲月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你……變了不少。”
“你也是。”我笑了笑。他確實變了,更成熟,更穩重了,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年人的從容。唯有那雙眼睛,看我的時候,似乎……依舊少了點對旁人那種標準的客氣。
我們站在飄雪的街頭,簡單地寒暄了幾句。問了問彼此的近況,工作,生活。對話禮貌而剋制,帶著成年人之間應有的分寸感。我知道了他大學讀了計算機,現在在一家不錯的公司做研發;林薇做了老師,教小學語文。他們也問了我的情況,我簡單地說了說。
沒有提起過去的鬥嘴,沒有提起那場倉促的離別,更沒有提起我當年那些幼稚的憤怒和隱秘的傷心。那些東西,早已被時光風化,變成了無關緊要的、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青春註腳。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我們還得去和朋友匯合吃飯,”高九成看了看手錶,說道,“留個聯絡方式?以後常聯絡。”
我們互相加了微信。
“那我們走了,再見。”他朝我點點頭。
“再見。”我也微笑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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