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應我的,只有茫然的搖頭,或者同情的目光。
我找遍了那一層樓,沒有。我又跑到樓下,繼續找。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用手背狠狠擦去。身體虛弱得幾乎要癱倒,但一股意念支撐著我——找到他,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
最終,是聞訊趕來的救援協調人員和一位會講中文的志願者攔住了我。他們把我扶回病房,給我倒了溫水,然後,用盡可能委婉的語氣,告訴我那個殘酷的事實。
這場突如其來的雪崩,造成了多人傷亡。我是幸運的,被他們在雪層較淺的邊緣地帶發現並救出。而範霄琦……根據當時附近其他倖存者模糊的回憶和救援隊的初步判斷,他所在的位置,被埋得更深,是雪崩衝擊的核心區域。
救援隊的搜尋工作持續了整整兩週。動用了搜救犬、生命探測儀、熱成像裝置……幾乎所有能動用的手段。我每天都守在救援指揮中心臨時搭建的帳篷裡,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被救援人員抬出來的擔架。希望一次次被點燃,又一次次無情地熄滅。
沒有,始終沒有範霄琦。
救援隊長,一個面容堅毅、被阿爾卑斯山風霜刻滿皺紋的男人,最終沉重地告訴我,大規模的主動搜尋已經停止,轉為被動監控。這意味著,官方層面上,範霄琦生還的希望已經極其渺茫。他們甚至沒能找到他的……遺骸。
“範霄琦,你活下來了嗎?” 這句話,在我心裡問了千萬遍。
巨大的雪山沉默著,它吞噬了他,卻連一絲痕跡都不肯歸還。這種“消失”,比確認死亡更加殘忍。它留下了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一個無法閉合的傷口。
等待的期間,我只能望著一片白茫茫的雪山無望地等待。雪山依舊美麗,聖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可在我眼中,它已化身為冷酷而沉默的巨獸,藏起了我最愛的人。範霄琦始終沒有被找到,或許他活下來了,以一種我無法知曉的方式?或許他早已被厚厚的冰雪覆蓋,只能孤零零的倒在雪地裡,血肉之軀漸漸與冰雪融為一體,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這片他嚮往的壯麗山河之中。
我不得不回國了。帶著那枚戒指,和他那個永遠裝著各種糖果的、空空如也的揹包。
回國後,我第一時間去了範霄琦的家。他的父母,一對原本精神矍鑠、開朗愛笑的老人,彷彿一夜之間白了頭。他母親抱著我,哭得幾乎暈厥,反覆唸叨:“晚晚,你回來了,我們霄琦呢?他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他父親,一個沉默寡言的知識分子,緊緊握著我的手,老淚縱橫,那雙曾經充滿智慧光芒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悲慟。我看著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如今被巨大的悲傷籠罩,心像被凌遲一般。我的到來,沒能帶來安慰,反而像是又一次撕開了他們血淋淋的傷口。我是他們兒子存在的證明,也是他消失的見證。
接下來的五年,是緩慢而持續的煎熬。
時間並不能治癒所有傷口,它只是把尖銳的劇痛,磨成了遲鈍的、瀰漫性的隱痛,如影隨形。我嘗試著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工作,社交,吃飯,睡覺。表面上,我似乎恢復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心的某個部分,已經永遠地留在了阿爾卑斯山的那片雪地裡。
我會在超市的糖果貨架前突然愣住,淚流滿面。我會在看到沙漠的圖片時,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腳後跟。我會在每一個天氣晴好的夜晚,抬頭尋找銀河,然後被回憶淹沒。
最可怕的是,我發現自己開始模糊地記不清他的樣子了。我手機裡存著我們所有的合影,我書桌上擺著放大沖洗的照片。可照片是二維的,靜止的。我快要記不起他笑起來時眼尾細微的紋路,記不起他低沉嗓音在我耳邊的溫度,記不起他擁抱我時,手臂的確切力度。
五年後,我辭去了工作,再次踏上了前往阿爾卑斯山的旅程。說不清是為了祭奠,是為了尋找,還是僅僅為了履行一個未完成的約定,去告個別。
山腳下的小鎮變化不大,依舊靜謐美好。那家旅館還在,我訂了同一個房間。推開窗,雪山依舊,彷彿五年的時間在它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沿著記憶中的路,慢慢走向當年他求婚的那片草甸。草地上開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微風中搖曳。我站在那裡,身邊卻沒有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山風拂過,帶著雪線以上的寒意。
我從揹包裡拿出那枚戒指,它依舊在阿爾卑斯山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我把它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漸漸被體溫焐熱。
“範霄琦,”我對著空曠的山谷,輕聲說,聲音很快被風吹散,“我快要忘記你的樣子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積攢了五年的委屈、悲傷、孤獨和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你怎麼不來夢裡看看我?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把你一個人留在了雪地裡?”
我知道這想法毫無邏輯,甚至是荒謬的。他用生命保護了我,怎麼會怪我?可負罪感如同附骨之疽,這五年來從未真正離開過我。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為什麼被留下的,是我?
“範霄琦,我好想你……”
淚水剛剛湧出眼眶,還沒來得及墜到下頜,就被阿爾卑斯山凜冽的冷意截住,瞬間凝在了睫毛上,變成了細小的冰晶。我眨了眨眼,冰晶蹭過臉頰,帶著一種刺人的、真實的涼。這冰涼的感覺,如此清晰地提醒著我此刻的存在,與他的永逝。
我抬起頭,望著那連綿的、沉默的、吞噬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的雪山。這世界很大,大到我們窮盡一生也體驗不完這世間絕色。我們曾那麼熱愛它的廣闊與未知。這世界又很小,小到容不下兩個真心相愛、約好要一起走下去的普通人。
我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回無名指。它不再僅僅是愛情的象徵,更是一座微小的、冰冷的墓碑,銘刻著一段被冰雪埋葬的過往,和一個在時間中凝固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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