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宮的偏殿,在安陵容刻意的“病弱”下,成了一處被遺忘的角落。她樂得如此。每日對著那方小小的院落,看日影偏移,聽雨打芭蕉,日子彷彿凝固了。
寶鵑漸漸也習慣了這位主子的沉默。每日按時煎藥、送膳,打理份例事務,偶爾說些宮裡的閒話,見安陵容大多隻是聽著,不置可否,她便也說得少了。只是心裡難免嘀咕,這小主年紀輕輕,怎麼像個入了定的老僧,對外頭翻天覆地的熱鬧,竟真能一絲不動心?
安陵容並非不動心,是她早已心死。情絲抽離,留下的是一片絕對的虛無。
此刻的她,更像一個站在戲臺下的看客,臺上鑼鼓喧天,悲歡離合,都與她無關。她只冷眼看著,等待著自己既定的終場——平安活到老,做太妃,護住母親。
她喝著那味道恰好的“風寒藥”,這藥方她前世偶然得知,能讓人呈現出虛弱之態,於身體卻無大礙,正好用來做長久避寵的幌子。每次喝完藥,她都會靜靜地坐一會兒,感受著喉間殘留的苦澀。
這苦味,比之前世吞下的那些苦杏仁,實在算不得什麼。
宮裡的訊息,即便她不出門,也會透過內務府往來領取份例的太監、或是寶鵑偶爾的隻言片語,零碎地傳進來。
聽說沈貴人進宮沒多少時日就已經可以協理六宮,很是得力,風頭正勁。
安陵容想起前世此時,自己還對這位“眉姐姐”懷著些許真摯的羨慕與親近,如今心中卻只有一片漠然。
她知道這份風光背後隱藏的危機,華妃不會容忍,皇后更會樂見其成。但她不會提醒,不會介入。
沈眉莊的傲骨與剛烈,註定她在這深宮裡要走得艱難。
又聽到碎玉軒的莞常在,病好了,在御花園的鞦韆架下與皇帝“偶遇”,一曲簫音,漸漸得了聖心
安陵容捻著繡花針的手頓了頓。甄嬛……這個她前世曾仰望、依賴,後又怨恨、背叛的人。如今再聽到這個名字,心中竟連一絲漣漪也無。那些糾葛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一場舊夢。她知道甄嬛即將盛寵,也知道她將來會因“純元故衣”跌入谷底……安陵容垂下眼簾,繼續繡那片未完成的竹葉。
這些,都與她無關了。她只需確保自己不再與甄嬛有任何瓜葛,不再踏入那片泥沼。
寶鵑有時會帶著幾分不解說:“小主,莞常在如今可真得寵,皇上賞了好些東西呢。連帶著碎玉軒的奴才都臉上有光。”她偷偷覷著安陵容的臉色,希望能看出點羨慕或急切。
安陵容只是“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繡架上,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來。”
寶鵑便訕訕地閉了嘴。
安陵容並非完全隔絕外界。她利用“養病”的閒暇,更加精細地刺繡。她的手藝本就極好,前世為了爭寵更是鑽研至深,如今雖只繡些清雅圖案,但針法愈發精湛,意境也更顯空靈。她讓寶鵑尋了可靠的門路,將這些繡品悄悄送出宮去變賣,因繡工出眾,往往能得個好價錢。所得銀錢,她大部分都託人帶出宮,交給了京中的母親林秀。
林秀起初惶恐,寫信來問女兒在宮中是否艱難,為何需要變賣繡品。安陵容回信只說自己一切安好,宮中份例足夠,這些是閒暇所做,換些銀錢讓母親在京中生活更寬裕些,也好打點上下,免得被人看輕。她囑咐母親安心住著,不必憂心,若有人問起,只道女兒在宮中一切平靜即可。
她深知,在這深宮,沒有恩寵,若再沒有銀錢打點,日子只會更難熬。她可以自己過得清苦,但必須保證母親在京中能安穩度日,不受欺凌。這是她重生後,除了自身保全外,唯一的掛礙。
時間緩緩流淌,如同延禧宮角落滴漏的水珠,不疾不徐。皇帝的新寵舊愛,宮中的風波暗湧,似乎都離這裡很遠。華妃依舊張揚,皇后依舊寬和,新人笑,舊人嘆,這一切落在安陵容眼中,都像是按著前世的劇本,一幕幕上演。
她偶爾會想起那個被她毒癱在松陽的“父親”安比槐。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心中並無快意,也無愧疚,就像拂去一件舊物上的灰塵,僅僅是處理掉一個麻煩。安家,於她而言,早已是前塵往事。
這一日,天氣晴好,她讓寶鵑將窗戶開了條小縫透氣。隱約能聽到遠處宮牆外,有太監尖細的唱名聲和儀仗的腳步聲經過,不知是哪位娘娘正得盛寵,前去伴駕。
寶鵑側耳聽了聽,低聲道:“聽著像是往華妃娘娘的翊坤宮方向去的。”
安陵容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拿起手邊一枚即將完工的香囊,裡面填的是最普通的曬乾茉莉與零陵香,氣味清淺,僅能安神。她慢慢收著口,針腳細密勻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