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涼和恐懼攫住了她,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養心殿。
所有的反對與非議,都在雍正皇帝空前的鐵腕與意志下,被強行壓了下去。
冊封大典如期舉行。
典禮極其隆重,規制甚至超越了先帝元后赫舍里氏當年。百官朝拜,鐘鼓齊鳴,華蓋如雲,儀仗煊赫。
然而,這場帝國最頂級的榮耀加身,於當事人而言,卻更像一場荒唐的鬧劇。
坤寧宮正殿,鳳冠霞帔,繁複沉重,幾乎要將那纖細的身軀壓垮。宜修穿著那身繡工精美絕倫、象徵著天下女子至高尊榮的皇后朝服,站在殿中,接受著命婦們的朝拜。
她的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卻依舊掩不住那份近乎透明的蒼白與冰冷。鳳冠之下的眼眸,空茫地望著前方,映不出殿宇的輝煌,映不出眾人的敬畏,只有一片亙古不變的冰封雪原。
她感覺不到榮耀,感覺不到喜悅,只感到那華服金冠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束縛感,以及那無數道或好奇、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如同針一樣刺在她身上,擾她清靜。
禮畢。
眾人退去,偌大的坤寧宮瞬間變得空蕩而冷寂。
胤禛走了進來。他亦是一身隆重朝服,臉上帶著操勞過度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滿足感。他終於將她推上了這天下女子最尊貴的位置,用最名正言順的方式,將她牢牢鎖在了自己身邊,鎖在了這紫禁城最中心的牢籠裡。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副即使盛裝打扮也依舊冰冷疏離、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的模樣,心底那點虛妄的滿足感瞬間被巨大的空虛和恐慌取代。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那冰冷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被她微微側頭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
“宜修……”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如今,你是朕的皇后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宜修緩緩抬起眼,眸光終於落在他臉上,那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成為國母的波瀾,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疑惑,如同多年前在那個皇莊的夜晚。
她輕輕開口,聲音清凌得如同冰珠落玉盤,卻字字誅心:
“陛下以為,換一個更大的牢籠,便能留住風嗎?”
胤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他窮盡心力、不惜對抗全世界才得到的皇后,看著她那雙永遠也捂不熱的眼睛,一股徹骨的寒意和絕望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恐懼,他的不甘,他所有瘋狂的佔有慾背後,是那深不見底的、害怕失去她的恐慌。
而她,毫不留情地,將這恐慌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胤禛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刺傷。他不再看她,幾乎是踉蹌著轉身,逃離了這座金碧輝煌、卻比京西皇莊那座小院更加冰冷絕望的宮殿。
坤寧宮內,重歸死寂。
宜修緩緩抬手,指尖拂過鳳冠上冰涼的珠翠,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厭煩。
「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她閉上眼,試圖將外界的一切榮耀、束縛、以及那個男人帶來的紛擾,再次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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