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回,只沉默地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住一部分風雨。
物料陸續運到。程少商指揮著匠人和兵士,將糯米漿與石灰混合,加入她指定的幾種配料,製成一種黏稠的灰漿。又讓人將粗大的竹木削尖,按照她畫出的角度,一根根打入堤壩基底和裂縫周圍。
“這裡!再打深三尺!”
“灰漿!灌進去!填滿!”
“那邊!用沙袋壘實,減緩水流衝擊!”
她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清晰冷靜,每一個指令都準確無誤。匠人們起初還有疑慮,但見她手法老道,指揮若定,漸漸信服,全力配合。
凌不疑一直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沾滿泥漿的側臉,看著她被雨水淋得睜不開眼卻依舊銳利的目光。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在滔天危難面前,展現出如此驚人的沉穩與力量。
搶險持續了一整夜。天亮時分,雨勢漸小。堤壩雖然依舊殘破,但主要裂縫都被灰漿和竹木加固,暫時穩住了。
程少商累得幾乎站不住,扶著旁邊一根打入土中的粗竹,才勉強撐住身體。她看著暫時平息下來的河水,長長舒了一口氣。
凌不疑遞過一個水囊:“喝點水。”
這次程少商沒有拒絕,接過來喝了幾口。冷水入喉,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多謝將軍。”她將水囊遞還,聲音沙啞。
凌不疑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道:“程丞辛苦。先去休息吧,此處我會派人盯著。”
程少商搖搖頭:“還不能休息。險情只是暫時控制,需得制定徹底修復的方案。”她頓了頓,看向凌不疑,“將軍,我需要一些人,清理河道淤積,並在下游合適位置,修建分水堰,以減輕主堤壓力。”
凌不疑點頭:“需要多少人,你列個單子。”
接下來的幾日,程少商幾乎住在了堤壩上。她帶著人清理河道,測量地勢,繪製新的堤壩和分水堰圖紙。她提出的許多方法,比如利用槓桿原理搬運巨石,製作簡易的滑車運送土方,都極大提升了效率。
凌不疑的黑甲衛成了最好的勞力,在他的嚴令下,對程少商的指令執行得不打半分折扣。
期間,程少商抽空回了趟自己的莊子。莊子因地勢稍高,倖免於難,但田畝也有部分被淹。她吩咐趙管事組織人手排水救災,又將莊上儲備的一些乾糧分發給附近受災的農戶。
當她站在田埂上,看著農戶們領到糧食時感激的眼神,看著莊子上的人在她的指揮下有序不紊地忙碌,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油然而生。
這才是她重活一世,真正想抓住的東西。
堤壩修復工程步入正軌後,文帝派了新的官員來接替。程少商交接完畢,準備返京。
臨行前,凌不疑在臨時營帳外等她。
“程丞此次力挽狂瀾,救無數百姓於水火,凌某佩服。”他看著她說,語氣是少有的鄭重。
程少商微微頷首:“分內之事,將軍過譽。”她頓了頓,看向遠處已初見雛形的分水堰,“水利之事,關乎國本。此次僥倖,但類似隱患恐非孤例。臣女回去後,會將自己所知整理成冊,上呈陛下,以期能防患於未然。”
凌不疑目光深邃:“程丞心繫天下,是百姓之福。”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回京之路泥濘難行,我派一隊黑甲衛護送你。”
“不必。”程少商拒絕得乾脆,“將軍軍務繁忙,不敢叨擾。臣女自有部曲護衛,足矣。”
她說完,拱手一禮,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姿態依舊疏離。
凌不疑看著她的背影,這次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娘,像一座蘊藏著無數寶藏的礦山,他越是靠近,越發現其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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