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天氣徹底暖了,山坡上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胤禎帶著幾個護衛和僱來的農戶,開始清理那片坡地的雜草碎石,叮叮噹噹的聲響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不吵人,反而透著股生機勃勃的勁兒。
若曦坐在院子的樹蔭下,面前擺著文房四寶。弘明在她腳邊的草蓆上爬著,抓著一個布老虎玩得不亦樂乎。
她鋪開信紙,研墨。墨錠在硯臺裡緩緩划著圈,墨香散開。她提筆,蘸飽了墨,懸腕,落筆。
「皇上御覽:」
開頭是規矩的,帶著距離。
「山居雖簡,然衣食無憂,稚子康健,臣女甚安,勞皇上掛念。」
她寫得很慢,字跡是閨閣中常見的端正清秀,與那人瘦硬峭拔的筆跡截然不同。
「昔年在宮,蒙皇上眷顧,得聆聖訓,感念於心。然臣女愚鈍,常覺惶恐,恐負聖恩。如今離了宮闈,居於山野,反覺心安。春日采薇,夏夜觀星,秋收瓜果,冬圍爐火,皆是造化所賜,亦是臣女本分。」
她沒有回應他的辯解,也沒有觸碰那些模糊的“如果”和“無人可替”。她只是平靜地陳述自己眼下的生活,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稚子名弘明,取光明坦蕩之意。頑皮好動,尚在學步,承皇上垂問,感激不盡。」
寫到孩子,她的筆觸稍稍柔和了些,但也僅此而已。
「皇上日理萬機,肩負江山社稷,還請保重龍體。山野之人,唯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最後一句,是臣民的本分,也是徹底的撇清。她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可以繼續敘舊、可以追問、可以挽留的縫隙。
信寫完了,她吹乾墨跡,仔細封好,叫來芸香。“交給驛使,按規矩送出去。”
芸香接過信,悄聲退下。
若曦放下筆,覺得完成了一件必要的事,心頭並無輕鬆,也無沉重,只是一片澄澈的空白。她彎腰把玩布老虎的弘明抱起來,小傢伙不滿地哼哼兩聲,很快又被樹上一隻蹦跳的鳥兒吸引了注意力。
“明兒看,小鳥。”她指著那鳥兒,聲音輕柔。
胤禎從坡地那邊回來用午飯,滿身的塵土汗水,眼神卻亮。他先灌了半碗涼茶,才說:“地清理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能開始挖坑栽樹苗。”
“嗯。”若曦遞給他溼布巾,“信我回過了。”
胤禎擦汗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嗯”了一聲,沒問回了什麼,只說:“吃飯吧,餓了。”
飯桌上,他興致勃勃地說起桃樹和李樹的不同習性,說起打算在哪裡搭葡萄架子,夏天好乘涼。若曦安靜地聽著,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
吃完飯,胤禎靠著炕頭打了個盹。他睡得沉,呼吸均勻。若曦坐在旁邊,做著針線,是給他縫製的一雙更耐磨的布襪。弘明也睡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胤禎帶著倦意卻舒展的眉宇間。若曦看著他的睡顏,想起前世。前世她總是在妥協,在胤禛的皇權、時局、他的“不得已”面前,一步步退讓,退到無路可退,退到油盡燈枯。
他或許是真有幾分情意,但那情意,永遠排在權力和責任之後。
他給她寵愛,給她特別,卻給不了她最想要的安穩和唯一。
他要的是西暖閣裡那個解語花,而不是一個有自己訴求、會讓他為難的活生生的人。
而今生,她不再妥協了。她要離開,他便放她離開——雖然過程並非他所願,但結果是她想要的。她想要名分,想要唯一,胤禎給了,用他的前程換了。
針尖穿過厚厚的棉布,發出細微的聲響。這日子是粗糙的,帶著泥土和汗水,沒有紫禁城的金碧輝煌,沒有帝王的曖昧深沉,卻讓她覺得踏實,每一寸光陰都攥在自己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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