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臉抽了一下。
“曼璐,你什麼意思?”
“我就是告訴你們一聲。”曼璐說,“我下午出去找工,要是找不著,咱們家明天就連這菜葉子湯都喝不上了。你們要是願意去百樂門,就跟我一塊兒去。要是不願意,就在家裡等著。”
說完,她站起來,往裡屋走。
“我換件衣裳,一會兒就出門。”
她走到門口,聽見奶奶在後面罵:“你個喪良心的東西!你讓親奶奶去當老媽子,讓親媽去做舞女,你、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曼璐停下來,回過頭。
“奶奶,”她說,“您讓我去當舞女的時候,就不怕天打雷劈?”
奶奶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曼璐轉過身,繼續往裡走。
身後傳來奶奶的咒罵聲,媽媽的哭聲,還有弟弟們不知所措的喊叫聲。
曼璐換上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把頭髮攏了攏,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這張臉,年輕、乾淨、還沒有被那些年的風霜侵蝕。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可眼神不一樣了。前世的她,眼神是軟的,是怯的,是帶著討好的。現在的她,眼神是冷的,是硬的,是讓人看了心裡發寒的。
她看了自己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走下樓梯的時候,堂屋裡已經沒人了。桌上的碗筷沒收,那鍋湯水還剩了半鍋,涼透了,上面浮著一層油花。
她聽見裡屋有聲音,是奶奶和媽媽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她沒有理會,推開門,進了天井。
天井裡曬著幾件衣服,是昨天洗的,已經幹了。她伸手摸了摸,把衣服收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竹籃裡。
然後她開啟院門,走了出去。
弄堂裡還是老樣子。有人在生煤爐,濃煙滾滾的,嗆得人直咳嗽。有人在洗衣服,搓板“咔嚓咔嚓”地響。小孩們在巷子裡追來追去,喊著叫著,不知道在玩什麼。
曼璐穿過弄堂,走到大街上。
街上人來人往,黃包車伕拉著車跑得飛快,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幾個穿著旗袍的女人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走過,身上飄著香粉味。
她站在街邊,看著這些人,有點恍惚。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被送進百樂門了。每天白天睡覺,晚上濃妝豔抹地去陪那些男人,陪他們跳舞,陪他們喝酒,陪他們做那些噁心的事。她沒有時間站在街邊看這些人,沒有時間想這些事。她只知道賺錢,賺錢,賺錢,然後把錢拿回家,換一家人的笑臉。
換來的笑臉是真的,可轉頭她們就會嫌她髒。
她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找工?她不指望能找著。現在的行情她清楚,正經的活兒根本輪不到她。可她還是得出門,得出這個姿態,得讓她們知道她在想辦法,不是在家裡等著逼她們。
她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走到腳都酸了,就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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