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頭半個月最磨人。舊廠房的牆體結構要保留原貌,但下水要重走,電路要重鋪,花藝裝置的點位必須跟施工圖紙一釐米一釐米地對。楊紫曦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早上七點到,晚上九十點走。她穿了一個月的工裝褲和安全鞋,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灰。
伍媚路過東五環,順道來看了一眼。她站在廠房門口,看著楊紫曦蹲在地上跟電工比劃線路走向,嗓門不大但句句都在點上——“這個點位必須單獨走一根線,不然以後換裝置功率不夠誰都擔不起。”
電工師傅被她磨了三天,從一開始的“姑娘你不懂”變成了“楊小姐你說了算”。
伍媚在旁邊站了五分鐘,楊紫曦才發現她。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笑了一下:“伍姐,你怎麼來了?”
“路過。”伍媚環顧了一圈施工現場,目光從裸露的紅磚牆掃到角落裡堆著的木材和鋼架,“你在這兒盯多久了?”
“二十天吧。”
伍媚點了點頭,沒說辛苦了,也沒說別太拼。她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然後說了句讓楊紫曦記了很久的話:“你現在開始像一個做事的人了。以前你說要做花店的時候,我不信你能撐過半年。”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你應該把眼界再放寬一點,”伍媚說,“花藝是你的入口,但盡頭不只是花藝。”
楊紫曦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不涼,但她喝下去覺得整個人清醒了一截。伍媚說的這句話,和她自己心裡隱隱在想的東西碰到了一起——她最近也在想,花時間的業務邊界在哪裡。只做花藝,天花板看得見。北京的企業花藝市場一年也就那麼大,她佔百分之二十,然後呢?
這個問題她還沒想清楚,但伍媚的話讓她確定了一件事:想不清楚沒關係,但必須開始想。
七月,陳總的專案進入軟裝階段。楊紫曦交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滿意的方案——整個文創園按功能分成了六個花藝區域,每個區域的主題對應所在空間的業態。咖啡館用的是熱帶闊葉植物和蕨類,做出一種“廢墟里的溫室”的感覺;獨立書店用的是枯枝和乾花,燈光打下來像一幅靜物畫;設計師工作室區域最貴,用了大面積的苔蘚牆和空氣鳳梨,幾乎沒有顏色,但質感極好。最讓她得意的是戶外玻璃花房——那是她跟陳總磨了三次才爭取來的預算,不大,六十平米,但全玻璃結構,裡面種了二十幾種植物,從多肉到蕨類到小型棕櫚,錯落有致地擺在一個個老舊的鐵藝花架上。花房不做商用,只做展示,但楊紫曦知道,這個花房以後會成為她最好的廣告。客戶來了,往花房裡一站,比她說一萬句話都有用。
八月中旬,文創園試營業。陳總搞了一個小型開幕式,請了不少文化圈和設計圈的人。楊紫曦作為花藝設計師被邀請參加,她到的時候穿了件真絲襯衫,菸灰色,領口鬆鬆的,脖子上沒戴首飾,只有手腕上一塊細帶的表。不是名牌,是她在日本出差時在一箇中古店買的,不貴,但好看。
她站在花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正在跟一個做獨立書店的女人聊天。對方對她的枯枝裝置很感興趣,說想在書店裡也做一個類似的。兩個人正聊到興頭上,她的餘光掃到門口進來一個人。
是老吳。
老吳是一個人來的。穿了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小臂。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在空間裡掃了一圈,掃到花房這邊的時候停住了。然後他朝她走過來。
“吳哥。”她先開了口。
“陳總跟我說這個花房是你非要做的,從別的預算裡一塊一塊摳出來的。”
楊紫曦笑了一下回道:“我覺得這個地方應該有一個花房,沒有的話整個專案的靈氣少一半。”
老吳站在她旁邊,透過玻璃看著花房裡高低錯落的植物。陽光從玻璃頂上漏下來,穿過蕨類葉子的縫隙,在兩個人身上灑了一片碎碎的光斑。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做這個專案你賺錢嗎?”
問得很直接。楊紫曦也沒打算繞彎子:“賺得不多,利潤大概十個點。”
“那為什麼接?”
“因為它能讓我店鋪的知名度往上走一個臺階。”
老吳聽完這句話,嘴角微勾了一下。但他沒有誇她,只是從旁邊的桌子上拿了一杯氣泡水,喝了一口,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下個月有個地產專案的樣板間要做軟裝,甲方是我一個朋友,對設計要求很高。你如果感興趣,我可以把聯絡方式給你。”
吳哥,您這份人情我記在心裡,不敢白白佔用您的人脈資源。如果後續對接下來有了成果,該有的分成和答謝我一定安排妥當,絕不會讓您白白費心。往後我好好把專案做好,不給您丟面子,也算不辜負您特意為我牽線。
老吳看了她一眼。
說道:“對方會賣我的面子見你,但能不能簽下來,要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不會出面幫你兜底談判。
那種目光她以前也見過——是在評估,在判斷,在往心裡的那桿秤上加砝碼。他是在評估一個可能的合作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