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還沒散盡,廠裡已經正常開工了。
安娜從車間出來,正拍打著袖口上沾的棉絮,門衛老李遠遠地朝她招手:“小安!有人找!”
她走到傳達室門口,看見一個姑娘站在臺階上。
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軍大衣,大衣明顯是改過的,袖子捲了兩道,下襬裁短了一截,穿在她身上還是顯得空蕩蕩的。梳著兩條短辮,臉蛋被海風吹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亮又利,像兩顆黑葡萄。
看見安娜,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說不上冒犯,但也絕對算不上含蓄。從頭到腳,從頭髮梢到鞋面,打量得仔仔細細,像是在相看一件重要的物件。
她笑著對安娜看過來。
笑容很大方,露著一口整齊的白牙,沖淡了剛才那份審視帶來的冒昧感。
“你就是安娜姐吧?”她的聲音清亮,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爽利,“我叫石晶,石林是我哥。”
安娜微微怔了一下。
石林的妹妹。
她很快回過神來,客氣地點了點頭:“你好。進來坐吧。”
她把石晶帶到宿舍樓下的會客室。年初七工廠雖然開工了,但會客室裡沒什麼人,爐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安娜給石晶倒了杯熱水,又翻出一包桃酥放在桌上——還是石林上次帶來的那包,她沒捨得吃,正好拿來待客。
石晶捧著搪瓷缸子,沒有喝,而是繼續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著安娜。這回的目光比剛才柔和了些,多了一點好奇,少了一點審視。
“我哥經常在信裡提起你。”石晶先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他以前寫信回家,一頁紙都寫不滿。現在能寫三頁,我爸還以為他在部隊犯了什麼錯誤在做檢討。”
安娜嘴角動了動。
這個姑娘說話的方式和石林完全不同,爽快利落,話裡帶著一股天然的親近感,一點也不讓人討厭。
“你哥話少,”安娜說,“沒想到寫信還挺能寫。”
“那得分跟誰。”
石晶眨眨眼睛,“跟我爸寫信,八個字。跟你寫信,三頁紙都不止。”
安娜沒有接這個話茬,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石晶見她不上鉤,也不急,換了個話題:“我這次是跟著我爸來青島開會的。我爸——就是我哥他爸——在軍區招待所開會,我閒著沒事,就溜出來看看你。我哥不知道我來了,你別跟他說,不然他又要訓我一頓。”
安娜點了點頭,心裡卻在轉一個念頭。
石晶來得正好。她正想了解石林的家庭,這個妹妹就是最直接的視窗。妹妹什麼樣,大概也能看出家裡什麼樣。
“你哥在部隊還好吧?”安娜問了一句常規的開場白。
“好著呢。他那種人,走到哪裡都好,一天到晚板著個臉,比政委還像政委。”
石晶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掰著手指頭數,我哥從小就那樣,悶葫蘆一個。我爸吼他的時候,他一句話不說,站在那裡跟一根電線杆子似的。
我爸吼完了,他該幹嘛還是幹嘛。
安娜聽出了一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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