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看了。每一眼都在心裡刻一道痕跡。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對“百姓”概念的情感具象化。罪業值-30。當前罪業值:九萬一千八百七十點。】
連看幾眼街上的百姓都能減罪業。元淳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嘆氣。系統像個嚴厲的賬房先生,把她欠的債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然後在她每還一筆的時候,用那支看不見的筆在賬本上劃掉一個數字。
九萬一千八百七十。還差八萬多。
馬車在感福寺山門前停下。采薇扶元淳下了車,迎面便是一道長長的石階,從山門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大雄寶殿。石階兩側種著銀杏,秋風吹過,金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鋪了厚厚一層。
元淳提起裙襬,一級一級往上走。她沒有讓采薇攙,自己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踩在時間的灰燼上。
前世她來過這裡。不是來進香,是被髮配來的。那時候她穿著罪人的衣服,被兩個嬤嬤押著,從側門塞進一間冰冷的禪房。沒有人給她鋪床,沒有人給她送飯,只有慧明師太偷偷端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說——“公主,喝了吧。”
她沒喝。她把那碗粥打翻了。
因為她覺得全世界都欠了她。燕洵欠她一個婚禮,父皇欠她一個公道,楚喬欠她一條命。她覺得所有人都對不起她,所以她可以對任何人發脾氣,包括一個給她送粥的老尼姑。
慧明師太什麼都沒說,蹲下去,把碎碗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衣角擦乾地上的粥漬。然後她站起來,雙手合十,對元淳說了那句話。
“公主,仇恨是牢籠,關住的不是仇人,是自己。”
元淳在石階上停了一步。
銀杏葉落在她的肩上,她沒有拂去。她抬頭望向石階盡頭的大雄寶殿,殿前的香爐升起一縷青煙,筆直地升入秋日的晴空,像一根連線天地的線。
“采薇,你在這裡等我。”
“公主?”
“本公主要一個人上去。”
她重新提起裙襬,繼續往上走。身後的長安城在秋陽下鋪展開來,坊市縱橫如棋盤,行人如蟻。她走在石階上,像一顆棋子,正在從棋盤上站起來,走到棋盤外面去。
觀局的人,不站在局中任何一處。
大雄寶殿裡,慧明師太正在佛前添燈油。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將燈芯輕輕撥正,讓火苗穩下來。然後她雙手合十,對佛像拜了三拜,這才轉過身來。
“公主來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像是她早就知道元淳會來,連時辰都算準了。
元淳站在殿門外,逆著光,慧明師太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身形纖瘦,站在滿地的銀杏葉裡,像一株被移栽到秋風裡的花。
“師太。”元淳邁過門檻,在慧明師太面前站定。“我奉母妃的令來取她的東西。”
慧明師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殿後那潭從來不起波瀾的放生池水。她沒有問“什麼東西”,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元淳跟在後面,穿過大雄寶殿,穿過觀音殿,穿過一條窄窄的迴廊,來到藏經樓後的一間小小禪房。
禪房裡只有一桌一椅一床,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放下”二字。
元淳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停。
慧明師太從床下拉出一隻樟木箱子,箱子上掛著一把銅鎖。她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一把鑰匙,開啟鎖,掀開箱蓋。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摞賬冊,賬冊上面放著一串紫檀佛珠。佛珠的穗子上繫著一塊小小的金牌,刻著一個“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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