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站起來退到帷幔邊,把龍床前的位置讓給了元嵩和魏貴妃。
魏貴妃跪在地上,雙手攥著魏帝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她沒有號啕,沒有哭喊,只是跪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像一株被雨打了一夜的芍藥。元嵩跪在另一側,額頭抵著龍床邊緣,肩膀劇烈地聳動卻咬死了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太醫令膝行上前,手指搭上魏帝的寸口,停了很久。然後他收回手,額頭重重磕在磚面上。
“陛下——駕崩。”
殿內殿外同時跪伏下去。哭聲像潮水一樣從廊下湧起來,一層疊一層,被雨幕裹著悶悶地傳向整座皇城。遠處的鐘樓開始鳴鐘,一聲,兩聲,三聲,沉重的青銅餘音在雨中傳得格外遠,把長安城萬家燈火的窗紙都震得微微發顫。
元淳站在帷幔的陰影裡,低著頭。眼淚從她的睫毛上滑下來,順著臉頰淌進嘴角。鹹的。
她以為自己不會哭。這半年她做了所有的準備——讓宇文懷在丹藥裡下軟金散,讓清虛散人控制劑量,讓魏帝的神志時清醒時模糊,讓他的身體像一盞被反覆撥動的燈芯一樣慢慢燃盡。她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到可以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嚥氣。可當他真的嚥了氣,當他的那隻手在她掌心裡一點一點變涼,她還是哭了。
不是為他哭。是為前世那個跪在感福寺禪房裡等死的元淳哭。
前世的父皇賜她鴆酒時沒有猶豫過。他坐在金鑾殿上下旨,連她的面都沒見。
她跪在冰冷的禪房裡端著那杯酒,想了一千遍一萬遍——為什麼。
為什麼父皇要這樣對她,她做錯了什麼。後來她知道了。
她什麼都沒做錯。她只是他的棋子。棋子不需要犯錯,棋手想棄子的時候,棋子連問一句為什麼的資格都沒有。
今生她沒給他棄子的機會。她先棄了他。
【系統提示:魏帝駕崩。罪業值-5000。當前罪業值:七萬三千四百點。】
【系統評價:你哭,是因為你還把自己當人。這是好事。坐上那個位置之後,你會殺很多人。但記住今天的眼淚。它提醒你——你殺人,不是因為你不把人當人,是因為你太把人當人了。這兩者的區別,決定你是暴君還是明主。】
元淳用袖口擦乾眼淚,從帷幔的陰影裡走出來。殿外的雨還在下,鐘聲還在響。采薇迎上來替她披上喪服,白色的麻布裹住她單薄的肩頭,襯得她一張臉素白如紙。
“公主,裕王殿下請您去偏殿議事。”
“知道了。”
她邁過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龍床。魏帝躺在明黃色的錦被下,面容安詳,像睡著了一樣。魏貴妃還跪在床前,沒有哭出聲,肩膀已經不再抖了。她就那麼跪著,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元淳收回目光,走進了雨裡。
偏殿裡只有三個人。元嵩坐在主位上,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一塊皺巴巴的帕子。元徹站在窗邊,甲冑未卸,雨水順著他的肩甲往下淌,在地磚上積了一小灘。魏光祿坐在下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一倍。
元淳進來時三個人同時看向她。她沒有坐,站在門口,喪服的裙襬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垂著。
“淳兒,父皇駕崩,朝中不能一日無主。”元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內閣擬了即位儀注,明日一早頒遺詔,三日後登基。可是——”
“可是什麼?”
元嵩看了元徹一眼。元徹沒有回頭,聲音從窗邊傳來,被雨聲削薄了一層:“趙貴今日散了朝就去了城西大營。城西大營的統兵將領叫趙禹,是趙貴的族侄。營中兵馬六千,距長安城不到二十里。”
“還有。”魏光祿開口,聲音緩慢而沉重。“宇文閥的諜報網今日有異動。宇文赫的人在北境沿線調動頻繁,不像是正常換防。”
元嵩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過頭看著元淳。那個眼神元淳太熟悉了——從小到大,他闖了禍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是這樣看她的。依賴,信任,還有一點點怕。
元淳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雙手覆在他攥成拳的手上。她的手冰涼,他的手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