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老佛爺給永琪的私信,要單獨收在抽屜最底層?
她把信紙翻到最後一張,目光忽然釘在了最後幾行字上。
“……知畫那丫頭近日在府中閒來無事,哀家瞧著怪心疼的。你若有空,不妨多去承恩公府走動走動,替哀家看看她。這孩子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哀家很是中意,想來你也——”
後面的話被撕掉了,只剩下半張殘紙,撕口很整齊,像是特意處理過的。
但前面那些話,已經足夠讓小燕子血管裡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甄嬛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來,一字一頓,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老佛爺中意她,想讓永琪多去看看她。永琪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他選擇了隱瞞。”
小燕子握著信紙的手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也許永琪根本沒去過”,可話到嘴邊又自己嚥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想起來,上個月有好幾個下午,永琪出門的時候說的是“去兵部辦事”,回來的時候卻神思恍惚,問她晚飯吃了什麼都是隨口一問,轉身就又回了書房。
她那時候以為他是在為公務煩心,還傻乎乎地給他燉了一盅銀耳羹送到書房門口,敲了半天的門他才開了一條縫,接了羹就讓她早點回去歇著,連門都沒讓她進。
現在想來,那些“去兵部辦事”的下午,他會不會是去了承恩公府?他回來之後的心不在焉,到底是因為公務,還是因為剛剛見過了那位知書達理、溫婉賢淑的陳知畫?
“這就是你說的‘慢慢看’嗎?”小燕子在心底問甄嬛,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看他是怎麼騙我的?看他一面說愛我,一面偷偷摸摸地去見老佛爺塞給他的女人?”
“本宮說過不預設立場。”甄嬛的聲音依舊冷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這封信只能證明老佛爺想讓永琪去見知畫,並不能證明永琪真的去了。所以本宮不會替你下結論,你也不要急著給他定罪。但你記住——他說過的話和他的行為之間,到底有沒有裂縫,你心裡應該有一杆秤。”
小燕子把信按照原來的樣子疊好,重新放回抽屜最底層。她的動作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以前她要是發現了這種事,早就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衝出府去、跑到永琪面前把信摔在他臉上,問個清楚明白。
可現在她沒有。
她只是把抽屜推回去,整理好桌面,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平靜地走出了書房,還不忘把門帶上,恢復來時虛掩的狀態,看不出任何人進去過的痕跡。
回到寢殿,她在床邊坐下,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忽然覺得手指尖涼得厲害,像是那股寒意穿透了皮膚,一路蔓延到了骨頭縫裡。
“甄嬛,你要是說一句‘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現在就把你從腦子裡趕出去。”她咬著牙在心底說。
甄嬛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小燕子出乎意料的話。
“本宮不會說。”她的聲音忽然放軟了幾分,雖然還是帶著那股子歷經滄桑的漠然,但在那層漠然的底下,壓著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溫柔,“因為本宮也曾和你一樣,在一張信紙上發現過足以讓人萬箭穿心的東西。那種感覺本宮懂——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被人掏空了五臟六腑的空茫。你覺得冷,覺得噁心,覺得之前所有的美好都像是泡影,一戳就破。”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啞著嗓子問。
“熬?”甄嬛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裡忽然帶上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沒有溫度,冷得像霜,“本宮沒有熬,本宮活過來了。本宮用了幾十年的時間,把那些傷過本宮的人一一送走,然後一個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著這紫禁城的風水輪流轉。所以小燕子,本宮教你這些,不是要你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要你比本宮當年活得更好——不要等到被傷得體無完膚才清醒,不要在一個人身上耗盡所有才後悔。你今日看到的東西,是紮在你心上的第一根刺,但它也是救你命的一劑藥。”
小燕子沒有說話。她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金光,忽然覺得眼眶酸澀得厲害。她想起從前在漱芳齋,永琪翻牆進來找她,衣襬上蹭了一大片牆灰,嘴裡叼著一根草,笑嘻嘻地說“小燕子,我帶你去郊外騎馬”。那時候的陽光也是這樣的金色,照在他年輕的臉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可畫裡的人,終究還是走散了。
沒過多久,明月來報,說五阿哥回府了,正在前廳等她,說是一起用晚膳。
小燕子讓明月替她重新梳了頭,補了一層薄薄的脂粉,遮住眼角的紅痕,又在嘴上點了些胭脂,讓自己的氣色看起來好一些。收拾停當之後,她站起身來,在銅鏡前最後打量了自己一眼,確認臉上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前廳裡,永琪已經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正坐在桌邊翻看一本摺子。燭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小燕子的那一刻,眼睛裡亮了一下,像往常一樣朝她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