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站在大理城外的官道上,風塵僕僕,眼眶深陷,整個人瘦得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樹。他騎了半個月的馬,從京城一路追到大理,換了兩匹馬,磨破了兩雙靴子,連隨身帶的乾糧都是硬塞進嘴裡的——他吃不下,睡不安,腦子裡全是小燕子離開那天的背影。那個背影沒有回頭,沒有停頓,就那麼一步一步消失在了甬道的盡頭,把他的魂也一併帶走了。
他在大理城外的官道上勒住馬,看著遠處蒼山如黛、洱海如鏡,看著山腳下白族村寨的炊煙裊裊升起,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這裡就是她選擇的地方。她走了兩千多里路,從金碧輝煌的紫禁城走到這片山水之間,寧願在街頭賣豆花也不願做他的福晉。他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分不清是累還是怕。
他找到簫劍的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石榴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白牆上,院子裡晾著幾件靛藍色的扎染布裙,牆角堆著幾簸箕曬乾的紅辣椒。廚房裡飄出酸辣魚的香味,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紙上,暖融融的。他站在院門外,手舉起來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反覆了三回。那扇竹籬笆門並不高,他一抬腿就能跨進去,可他覺得那道門檻比紫禁城的宮門還難邁——宮門至少是他從小走到大的,這道門後面的世界,和他沒有關係。
最後還是晴兒出來收衣裳時看見了他。她愣了愣,手裡的竹竿差點脫手,然後轉身朝廚房裡喊了一聲:“簫劍。”簫劍繫著圍裙走出來,手裡還拎著一把鍋鏟,看見門口的永琪,臉色沉了沉,沒有立刻請他進門,只是堵在門口,語氣不冷不熱:“五阿哥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永琪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沙啞地擠出一句:“我來找小燕子。”
廚房裡的炒菜聲忽然停了。灶膛裡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出一個瘦削而挺直的身影——小燕子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汽鍋雞走出來,圍裙還沒解,袖子挽到手肘,露著兩條被大理的太陽曬得微黑的小臂。她抬頭看見門口的永琪,臉上的表情不是驚喜,不是憤怒,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家常的意外,像是在街口碰見了一個很久不見的故人,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你來了。”
永琪的眼眶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紅了。他設想了無數種重逢的場面——她可能會哭,可能會罵他,可能會摔上門不讓他進,可能會撲上來捶他的胸口。可他唯獨沒想到她會這麼平靜。她在宮裡時的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歇斯底里、所有的眼淚和控訴,此刻都化作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你來了。”
她把他請進了院子。沒有關門,沒有迴避,只是像一個主人在招待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那樣,請他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給他倒了一碗梅子酒,又回廚房把最後一道菜炒完。簫劍和晴兒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端了碗筷進了屋,把院子留給了他們兩個。他們不擔心永琪能把小燕子怎麼樣——這裡是大理,是他們的地盤,小燕子早已不是那個跪在慈寧宮裡任人宰割的福晉了。但晴兒還是留了一扇窗,萬一有什麼動靜,她和簫劍隨時能衝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葡萄架篩碎了夕陽,把斑駁的光影灑在石桌上,像一地碎金。遠處洱海的波光透過院牆的縫隙閃閃爍爍,山茶花的香氣被晚風一陣一陣地送過來,甜絲絲的,混著梅子酒微酸的氣息,在這個黃昏裡慢慢發酵。
永琪坐在石凳上,弓著腰,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下頜上一片青灰色的胡茬,眼底兩團濃重的烏青,像是從京城到大理這兩千多里路,他一夜都沒睡過。他不敢抬頭看她,只是垂著眼簾,盯著石桌上那碗琥珀色的梅子酒,喉結滾了又滾,像是想把滿肚子的話壓下去,又像是想吐出來。
“小燕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這次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這一路上想了很多,我、我知道我錯得離譜,我不該——我不該那樣對你。知畫的事,是我混賬。你罰我吧,你怎麼罰我都行。你讓我做什麼都行。只要你肯跟我回去——”
小燕子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打斷了他的話:“你先喝口酒。騎了半個月的馬,嗓子都啞了。”
永琪愣了一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梅子酒酸甜適口,帶著一股清冽的果香,和他這輩子喝過的所有御酒都不一樣。可這口酒卻苦得他咽不下去——因為小燕子的語氣太客氣了,客氣得像在招待一個遠房親戚,不親近,不疏遠,只是客客氣氣地周全著禮數。他的小燕子,是從來不會對他客氣的。會摔他的茶杯,會揪他的耳朵,會把他的枕頭扔到門外去。那是妻子對丈夫的態度。而現在這個客氣的小燕子,是在對待客人。
他放下酒碗,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從前粗糙了,指腹上多了幾處薄薄的繭子,是磨豆花石磨磨出來的。他握著這雙手,心裡像被刀絞一樣——這雙手從前在宮裡養得多細嫩,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為了謀生磨出了一層薄繭。而他,他本該讓她一輩子不用沾陽春水。
“小燕子,”他的聲音發了顫,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跟我回去吧。我回去就把知畫休了,送她回陳家,她想去哪去哪。從今以後景陽宮只有你一個女主人。我再也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老佛爺那邊我去扛,皇阿瑪那邊我去跪,我什麼都不怕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一個人坐在景陽宮裡,覺得那房子是空的,床是空的,連空氣都是空的。我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的樣子——是你那天離開時的背影,我追到門口,你已經走遠了。
你走得那麼快,連頭都沒回——”
他說不下去了。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那個跳得又急又亂的心房上。他用的力道很大,像是想讓她穿透他的皮肉和骨骼,摸到他那顆正在滴血的心,讓她知道自己有多疼。
“你摸摸這兒,”他說,聲音碎成了渣,“你走了以後,它就沒好過。”
小燕子低頭看著他。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像一頭困獸在撞籠子,悶而沉重。她知道他是真的疼。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哭成這副樣子——皇子的矜持、皇家的體面、所有那些曾經壓在她頭上的“規矩”,此刻都被他拋在了千里之外。跪在她面前的不是愛新覺羅·永琪,只是一個弄丟了自己最心愛的東西的男人。
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弄丟的是什麼嗎?他以為他弄丟的是一個愛他的女人。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弄丟的遠遠不止這些。他弄丟的,是一個眼裡有光、心裡有火、笑起來能把整個漱芳齋都照亮的姑娘。那個姑娘不是被他氣跑的,是被他一點一點殺死的。
她輕輕地把手抽了回來。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水面上滑開,但永琪卻渾身一震。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她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看不見任何曾經熟悉的東西——沒有愛,沒有怨,沒有恨,什麼都沒有。
“永琪,”小燕子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我嫁給你三年,三年裡,我在慈寧宮跪了不下五十次。最長的一次,跪了兩個時辰,膝蓋青得半個月消不下去。你每一次讓我懂事,我都懂事了。你每一次讓我退讓,我都退了。你說知畫進門只是權宜之計,我信了。你說你不會碰她,我也信了。然後她懷孕了。你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每一次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停下來,端起自己的酒碗抿了一口,像是在潤嗓子,又像是在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