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楊意柳呢?
她是江南最富有的人,是弈然商行的主人,是所有人仰望的女財神。她風光無限,她萬眾矚目,她奪走了石無忌的一切卻連正眼都不願意再看他一眼。而石無忌居然還在追著她跑,追到揚州,在她門口站了三天三夜,追到杭州,替她擋她的殺父仇人。他為了她,連傲龍堡都交出去了,連石家三代的基業都不要了。
馬仙梅把手中的毛筆折成了兩截。墨汁濺在她灰撲撲的僧袍上,像是開了一朵詭異的黑花。她看著那朵墨花,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很輕很柔,和她當年在傲龍堡裡跟楊意柳說話時一模一樣,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可她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熾烈的光。
“你毀了我的男人。”她自言自語,“那我就毀了你。”
她站起身來,走到牆角那座落了灰的觀音像後面,從暗格裡取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是她從江南帶出來的,刀刃上淬了見血封喉的毒。她將匕首插進袖口,轉身推開庵堂的門。門外是漫天的晚霞,燒得半邊天都是血紅的。她眯起眼睛看著那片血紅的天,覺得那是老天的暗示。楊意柳的血,很快也會染紅這片天。
馬仙梅到傲龍堡的那天,楊意柳正在正廳裡翻閱庫房的清點賬冊。傲龍堡的交接已經進行到了尾聲,弈然商行的第一批資金已經注入,北方的鋪面陸續開始重新營業。石無介領著護衛隊在巡邏,秦秋雨帶著賬房們在盤庫,一切都是她計劃中的模樣,井然有序,分毫不差。
門口的守衛進來通報時,楊意柳正在核對一筆數目。守衛說外面來了一個尼姑,灰袍素服,說是有要緊的事要見柳老闆,問她是誰,她不說,只說柳老闆見了面自然認得。楊意柳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認得這種藏頭露尾的做派,更認得這個女人。她等的就是她。她一直在想,馬仙梅什麼時候會來。五年了,這個女人在尼姑庵裡待了五年,她不信她能真的放下。
“讓她進來。”
馬仙梅走進來時的模樣和五年前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僧袍,頭髮被包在灰布帽子裡,露出一張未經脂粉的臉。那張臉依然很美——她的美是骨相里的,是那種不施粉黛反而更顯清麗的底子——但美得憔悴而刻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啃噬過。她的眼神不再像當年那樣溫柔如水,而是帶著一種尖銳的、壓抑的、隨時都會崩斷的光。
楊意柳坐在正廳的主位上看著她,沒有起身,沒有讓人看茶。她只是靠在那把原本屬於石無忌的太師椅上,用一種近乎慵懶的姿態打量著這個曾經毀了她一切的女人。
“馬仙梅。”楊意柳叫出她的名字時語氣很淡,像在叫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你這身打扮,是來化緣的嗎?”
馬仙梅站在大廳中央,雙手垂在身前,袖子蓋住了她的手腕,也蓋住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她低著頭,聲音沙啞而卑微:“姐姐,我是來贖罪的。我在這庵堂裡想了五年,日日誦經,夜夜懺悔,想來想去,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當年被嫉妒蒙了心,做了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害了你,害了你的孩子,也害了堡主。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想在你面前磕三個頭,算是給自己這五年的修行一個交代。”她說著,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楊意柳看著她跪下,看著她的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很用力,額頭磕出了血痕,殷紅的血珠子滲出來,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淌。
楊意柳沒有動。她只是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她太瞭解馬仙梅了。這個女人從來不會做沒有目的的事,她的每一次低頭都是為了下一次抬頭時能咬住對方的喉嚨。她的眼淚是真的,她的恨也是真的,她此刻匍匐在地上的卑微是真的,她袖子裡藏著的刀也是真的。
果然,第三下磕完之後,馬仙梅猛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神在抬頭的瞬間變了——從卑微變成了瘋狂,從懺悔變成了殺意。她袖中的匕首滑出來,刀身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直直地刺向楊意柳的胸口。
“你去死!”
這是馬仙梅拼盡全力的一刺。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從尼姑庵裡的每一個不眠之夜,到混入傲龍堡的每一步,全部凝聚在這不到三步的距離裡。她的速度極快,快得秦秋雨來不及拔刀,快得門口的護衛來不及衝進來。
但楊意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五年前,她會驚慌失措,會尖叫躲閃。但現在她坐在那張太師椅上,看著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朝自己刺過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終於來了。她等這一刻,也等了很久。她早知道馬仙梅不會善罷甘休,早就在等她自己送上門來。今天馬仙梅不動手,她也會找別的機會逼她動手。只有她動了手,她才能名正言順地殺她。不是暗殺,不是陷害,不是陰謀——是堂堂正正的復仇。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和楊意柳作對的人,是什麼下場。
匕首的寒光已經到了眼前。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斜刺裡衝了出來。那速度比馬仙梅更快,快到所有人都沒看清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擋在楊意柳身前,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接住了那一刀。
匕首刺入他胸膛的聲音是沉悶的,像是一拳打在沙袋上。刀尖從肋骨之間穿過,穿透皮肉,發出極細微的撕裂聲,混著鮮血噴濺的細響。有毒的刀鋒在接觸血液的瞬間開始發揮毒性,傷口周邊的皮膚迅速變成黑紫色,像是被人用烙鐵燙過。
馬仙梅愣住了。她的手還握著刀柄,可她的手在發抖——因為她看到了那張臉。
石無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