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鳳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上哪塊肉疼,是心口。那種疼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往她心窩子裡剜,每一刀都帶著前世四十多年攢下的債。她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手先於腦子摸向身邊——空的。被窩是冷的,枕頭是平的,易遙不在。
她張嘴就要喊“遙遙”,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聲。眼前晃過的全是紅色,是警車頂上旋轉的紅藍光,是易遙被從江裡撈上來時嘴角那縷血,是醫院停屍房裡裹著女兒的白布單。
“遙遙!”
聲音終於衝破喉嚨,嘶啞得像破鑼。她光著腳跳下床,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整個人踉蹌著撲向易遙的房間。門沒關嚴,她一把推開——
易遙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眉眼上,眉頭皺著,嘴唇抿得死緊,像在夢裡也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她瘦得下巴尖尖的,顴骨高高地支稜著,十七歲的姑娘,看著像十四五。
林華鳳扶著門框,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活著。還活著。
她把拳頭塞進嘴裡,死死咬住指節,不敢發出聲。眼淚卻跟開了閘似的,淌過粗糙的手背,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前世她跪在江邊抱著易遙冰冷的屍體,哭到眼淚流乾、眼睛充血,最後連哭都哭不出聲,只能像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呵呵的氣音。那種滋味,比死還難受。
而現在,女兒還活著。
林華鳳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膝蓋已經跪麻了,手背上被自己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滲著血絲。她沒有去管,撐著門框站起來,輕手輕腳走進去,站在易遙床邊。
她想摸摸女兒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這雙手太糙了,常年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汙垢。前世易遙活著的時候,她這雙手沒少往女兒身上招呼,巴掌、拳頭、擰耳朵、揪頭髮——她不是不知道疼,她是不知道除了打罵還能怎麼活。生活的苦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就把氣撒在最親的人身上,因為她知道只有易遙不會離開她。
她錯了。
她錯了一輩子。
林華鳳慢慢退出去,輕輕帶上門,轉身走進衛生間。她要洗把臉,她得清醒清醒——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毛巾。
粉色的,邊角已經洗得發白起毛,掛在生鏽的鐵鉤上。林華鳳的瞳孔猛地縮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認得這條毛巾。前世易遙就是用了這條毛巾,染上了那種病,然後一切都開始崩塌。
那個男人。
林華鳳想起來了。今天下午,她接了一個客人。那人在衛生間洗過手,用的就是這條毛巾。她不知道那人有病,她從來不知道——或者說,她從來沒有關心過。她只關心錢,關心房租,關心遙遙的學費,她從來不關心那些人來她家裡會帶來什麼。
她抖著手摘下那條毛巾,又看見旁邊掛著的易遙的毛巾,兩條毛巾捱得那麼近,布料貼著布料。她突然想起易遙小時候,她給女兒洗澡,用同一條毛巾擦乾女兒的小臉小手。那時候易遙還會咯咯笑,會摟著她的脖子喊“媽媽香香的”。
後來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她第一次帶男人回家的時候?還是她第一次因為心情不好扇了易遙一巴掌的時候?還是她指著易遙的鼻子罵“你就是個賠錢貨”的時候?
林華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客廳的。她只記得自己從牆角拎起那個破舊的煤爐,開啟爐門,把那條毛巾扔進去。火苗躥起來,舔舐著粉色的布料,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又折回衛生間,把香皂、漱口杯、梳子——所有共用的東西全抱出來,一件一件往煤爐裡扔。塑膠燒化的臭味瀰漫開來,燻得她眼睛疼。
不夠。還不夠。
她翻出自己藏在枕頭底下、床板下面、衣櫃夾層裡的所有錢,數都沒數,裹成一團塞進褲兜。然後她推開門,走進凌晨四點的弄堂。
上海的弄堂在這個點是最安靜的。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林華鳳裹緊外套,腳上還穿著拖鞋,她顧不上換。她走得很快,快到幾乎在跑,拐過三個巷口,敲開了街角那家小賣部的捲簾門。








